孫槐趁著側身接鏡的姿勢,左手飛快地握了一下馮林的右手。很緊,很用力,指甲幾乎掐進他掌心,但只是一瞬便鬆開了。
“我會貼身戴著!”孫槐聲音微啞,卻堅定。她將銅鏡小心放在胸口處,隔著皮甲輕輕按了按確認放妥。
兩人之間一時沉默。
碼頭上,斷潮衛的軍官在高聲指揮登船順序。不遠處財政司的隊伍裡,有吏員為了一箱賬冊該上哪條船而爭執。更遠處,拖家帶口準備南渡的百姓中有女子的啼哭聲傳來。
“勤兒.....”馮林深吸一口氣,提起那個讓兩人都牽掛的名字。
“已經北上壽春了嗎?”
孫槐眼睫低垂點了點頭:“今日清晨便出發了,丹翎衛這次要去壽春。”
她頓了頓:“臨走前勤兒抽空來見過我。說等他回來,要請你這個爹去新開的九香樓,嚐嚐淮南侯開發的菜系。”
馮林面露微笑,他雖然不是張勤的生父,關係卻極為融洽形同親生父子一般。
“他已是大人了.....”馮林伸手想拍拍孫槐的肩,但手到半空又收回,只溫聲道。
“有自己的路要走,你......莫要太過牽掛。”
這話說得蒼白,兩人心裡都明白,如何能不牽掛?
“肅政司勘合處的各位大人,準備登船了!”一名斷潮衛計程車卒對著馮林的方向高聲喊喝,遠處的一艘大船正在緩緩靠岸。
馮林急忙向前,再次靠近自己的娘子低聲道:“十衛堡雖是堅城,但曹軍此番勢在必得。遇事......切莫衝動。莫要如當年在訓導局帶學員演練時那般,總衝在最前。你如今是一堡主將,兩千弟兄的性命繫於你身,當以大局為重!”
這話他說得艱難。
孫槐的性子他太瞭解,看似溫婉,骨子裡卻極倔。當年在五軍司訓導局,她一個女教員,硬是讓那些眼高於頂的軍漢們心服口服,靠的可不只是祖傳刀法。
多少次演練,孫槐總是身先士卒,讓馮林在觀禮臺看得心驚肉跳。
孫槐沒有反駁,只是默默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橫刀的刀柄:“金陵雖安,卻是陌生地界。各司衙門擠在一處,人事繁雜,你性子直又重實務莫要與人起了爭執......”
“知道了。”馮林喉頭又有些發堵,他總是忘記的事娘子卻都記得。
“馮主簿!”前方傳來崔州平的呼喚。
“該登船了......”
馮林回頭,見肅政司的隊伍已開始移動,同僚們正依次踏上通往大船的跳板。他轉回頭看向孫槐。
時間到了......
馮林捧著手中的包袱,幾步一回頭的向船上走去。
孫槐卻突然從腰間解下一個水囊,趕上前去塞進馮林懷裡:“灌的咱家的老井水,你路上喝......”
馮林上了船默默看著碼頭上的孫槐。秋陽照在她身上戎裝泛著冷硬的光,可她的眼睛卻柔軟得像柳樹屯春日的池水。
馮林一陣恍惚,彷彿見到了九年前的孫槐。那時,她還被人叫做張娘子,一個帶著兒子艱難生活的寡婦......
馮林眼睛一紅,隨後對著越來越遠的孫槐深深作了一揖,就如九年前第一次到柳樹屯見她時那樣。
”!重珍子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