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捲著鵝毛碎雪橫掃汾河兩岸,寬闊河道凍了半層薄冰,湍急水流撞碎冰碴,翻湧著灰濁浪濤,日夜沖刷晉陽城外的河灣。今年幷州的溫度好像降的特別快,剛剛步入十月下旬,幷州竟然開始下起了小雪。
晉陽古城雄踞汾河曲灣腹地,是天然鑄就的絕世險塞。
整條汾河自北向南奔湧,行至晉陽地界驟然向西拐出一道巨大 U 型河灣,如同天然護城河將城池東、南、北三面緊緊環抱,唯有西側緊貼呂梁山餘脈,陡峭山壁直抵城牆根下。
三面環水、一面依山,便是晉陽獨一份的地利。
東側、南側城牆緊貼汾河河灘,水位暴漲時河水幾乎漫到牆基,尋常攻城器械根本無法鋪開;北面河灣狹窄,兩岸灘塗泥濘溼滑,冬季凍硬後遍佈冰滑陡坡,大規模步兵、騎兵根本無法列隊衝鋒;西側靠山一面雖無水障,可山體巖壁陡峭高聳,崖壁之下僅有一條狹窄山道能通行,千人兵馬便足以扼守整條山路,數十萬大軍也難以從西山攀牆奇襲。
當年春秋趙氏依託此地立國,數百年間歷經無數戰火,從未有人能僅憑強攻拿下晉陽。曹操平定北方後,深知幷州是中原屏障,常年撥發錢糧修繕城防,城牆壘築巨石夯土,高近三丈,牆頂密佈箭樓、敵臺,城外深挖兩道環城壕溝,壕溝連通汾河活水,常年不凍。
曹仁自領兵駐守幷州,更是耗費半年光景,將晉陽打造得如銅牆鐵壁。五萬魏軍精銳全是跟隨曹操轉戰中原、西涼的百戰老兵,軍械齊備,強弓、床弩、滾石、火油堆積滿四座城門城樓,城內糧倉囤積滿粟米、乾肉,水井數十口,即便徹底斷絕外援,單憑城中儲備,也能堅守整月有餘。
汾河沿岸的灘塗、高地盡數修築連環土堡,大小營寨沿河岸一字排開,彼此烽火相連,互為犄角,這便是曹仁布下的第一道生命線 —— 汾河河灣防線。只要守住這片河灘,楚軍便無法搭設浮橋渡過汾河,只能隔著河水遙遙對峙,根本無法靠近晉陽主城牆。
城東一處高地土堡之內,楚軍臨時中軍帳就地搭建,帳幕四周堆著厚厚的乾草抵禦寒風,帳內炭火熊熊,兩張巨大的晉陽全域輿圖平鋪在長案之上,驍果軍統領陳杰、冀州士族聯軍統帥張合分立兩側,指尖反覆點著汾河灣各處要害,低聲推演攻城方略。
陳杰一身玄黑重甲,甲冑邊角沾著一路北上征戰的塵土,身材消瘦,眉眼沉穩。他抬手重重點在輿圖上那道環抱晉陽的 U 型汾河灣,沉聲道:“晉陽地利得天獨厚,三面河水阻隔,西山險峰扼守,硬攀城牆只會徒增傷亡。楚王定下的破城核心,必先拿下汾河河灘防線,搭建穩固浮橋,大軍過河合圍,才能徹底鎖死曹仁五萬守軍,斷絕其出城機動的餘地。”
張合一身銀白熟皮甲,昔日曹魏五子良將的銳氣未減,只是眉宇間多了幾分身不由己的沉鬱。他本是曹魏宿將,冀州之戰兵敗後歸降袁耀,明面上是冀州士族聯軍統帥,手握六萬冀州青壯,實則所有人都清楚,他是楚王安插在聯軍中的代言人。
帳外隱約傳來冀州士卒操練的嘈雜聲,張合抬眼望向帳外,眼底掠過一絲無奈:“冀州全境早已無曹魏勢力,袁復坐鎮鄴城,士族門閥重掌地方民政,心底全都不願再捲入楚魏大戰。連年征戰,冀州田地荒蕪,各傢俬兵損耗慘重,士族只想閉門休養生息,保全宗族根基。此次強行將他們帶來幷州,恐怕也難以效命。”
陳杰聞言輕輕頷首,此事二人心中都透亮,無需多言。
袁耀安置冀州士族聯軍隨軍出征,從來不是單純借冀州兵力攻打晉陽,內裡藏著更深的算計。冀州各大世傢俬兵部曲盤踞地方,長久以來自成體系,錢糧、佃戶盡數歸宗族掌控,看似歸附大楚,實則隱隱形成割據之勢,早晚必成心腹隱患。
此番西進幷州,調遣冀州士卒聯軍的三萬核心精銳,隨軍攻堅,便是借晉陽堅城消耗士族私兵精銳。等到幷州戰事落幕,冀州各傢俬兵折損大半,實力大幅衰弱,再由楚王派出官吏接管冀州兵權、糧倉、渡口,拆分各大士族田產部曲,便可順理成章全面整合冀州,徹底消除地方門閥隱患。
冀州這些士族看得通透,卻半點反抗餘地都無。只因冀州聯軍的糧草、軍械、全部由楚軍中樞調配,軍中各級副將、統領半數是袁耀安插的親信,但凡士族將領生出異心,頃刻間便會被架空拘押。
而袁復年幼,此時遠在鄴城,無兵無權更沒有與袁耀抗衡的任何資本。面對袁耀的調兵軍令,他們也只能抽調私兵,身不由己的隨軍來到晉陽。
“士族心思,我心知肚明,” 陳杰抬手摩挲輿圖上汾河東岸灘塗,語氣平靜無波。
“楚王的謀劃,你我都不能違逆。冀州聯軍攻堅汾河河灘,損耗在所難免,只是眼下大局為重,先破汾河防線,圍住晉陽,其餘後事自有楚王定奪。”
張合收回紛亂心緒,重新將目光落回戰圖,指尖點向汾河西岸連片土堡:“曹仁深知汾河是晉陽命脈,特意委派副將夏侯端統領八千精銳駐守河灘所有營寨。夏侯端是夏侯氏旁支,精通防禦,麾下士卒半數配備強弓硬弩,河灘淺水處還埋設尖木暗刺。我軍如果強度,恐怕會傷亡慘重。”
陳杰一臉無奈。輿圖之上,汾河河道各處標註密密麻麻的紅色標記,全是斥候探查回來的魏軍佈防點位。夏侯端八千守軍分守十幾座沿河堡壘,每座堡壘駐兵數百至千人,堡前挖掘陷坑,河岸高地架設床弩,射程覆蓋整條河面,只要楚軍船隊駛入河道,瞬間便會迎來鋪天蓋地的箭矢。
“安旭統領六萬飛燕軍南下,如今已翻越雁門,沿晉陽北山急速行軍,不出三日前鋒便能抵達城北汾河下游,完成北線合圍。” 陳杰取過炭筆,在輿圖北側重重勾畫一道行軍路線。
“飛燕軍抵達之後,便能封鎖晉陽北側河灣,切斷魏軍向北逃竄的通路。但安旭部遠道奔襲,士卒疲憊,缺少渡河舟船,無法率先發起強渡,只能依託北山牽制城北守軍,真正突破汾河防線的重擔,落在我驍果軍與你麾下冀州聯軍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