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統聞言眉頭緊鎖,沉聲追問:“劉備回信之中究竟是何說辭?竟不肯給吳侯半分緩和餘地?”
“劉備直言,關羽身死、荊州淪陷之仇不共戴天,若要談和,需孤親自單人匹馬前往東岸蜀軍大營負荊請罪,獻上子明首級,再將南郡全境拱手歸還西川,否則絕不休兵。” 孫權話音落下,帳內諸將瞬間譁然,人人面露怒色。
呂蒙端坐原地,神色未有半分波瀾,只是淡淡開口:“劉備早已打定主意吞併荊襄,求和本就是痴心妄想,臣早已料到會是這般結果。”
孫皎按捺不住胸中怒火,厲聲開口:“欺人太甚!我江東將士死守江岸,有長江天險阻擋萬蜀軍,他們憑什麼?劉備非但不知進退,反倒索要大都督性命、疆土城池,全無半分議和誠意!如今求和之路徹底斷絕,我等再無退路,唯有死戰到底!”
帳內眾人紛紛附和,一時間帥帳之內滿是憤慨之聲。
孫權抬手壓下眾人喧鬧,緩緩開口:“求和不成,孤當即八百里加急傳信江夏,向陸遜踏浪軍求援,指望他分兵北上,自南岸夾擊蜀軍側翼,分擔夷陵前線壓力。可時至今日,陸遜僅遣文聘一萬武陵衛駐守荊南邊境,遙遙搖旗造勢,未曾調撥一兵一卒渡江馳援夷陵,踏浪軍主力盡數釘死在江夏,分毫不動。”
朱桓眉頭深皺,出言分析:“陸遜手握四萬踏浪軍,坐擁江夏水道,卻不肯分兵,想來是奉了楚王袁耀暗中指令,忌憚蜀軍突破夷陵後直取江南腹地,故而死守江夏門戶,不願分兵捲入夷陵正面戰場,只想坐觀蜀吳兩敗俱傷。”
“好在前幾日傳來戰報,襄陽雷勇統領六萬宣武軍西進上庸,逼退諸葛亮北路蜀軍,上庸側翼危機暫時消解,不必再擔憂蜀軍自漢水南下偷襲南郡後方,夷陵前線至少不用兩面受敵,也算不幸之中的萬幸。” 董襲及時開口,稍稍緩和帳內壓抑的氣氛。
提及上庸戰局,眾人神色稍緩,隨即又重新迴歸眼前夷陵對峙的難題,紛紛出言獻策,所有提議卻殊途同歸,核心盡數落在固守相持之上。
呂蒙撫著案上輿圖,率先道出眾人共識:“劉備十二萬大軍遠道而來,糧草盡數依靠長江水路自永安轉運,西川路途遙遠,轉運損耗巨大,難以長久支撐。我軍只需牢牢守住西岸水寨與沿岸隘口,不主動渡江決戰,持續消耗蜀軍糧草,不出兩三月,蜀軍糧草不濟,軍心自亂,劉備必然只能率軍退回西川,不戰自退。”
“一旦劉備夷陵撤軍,楚軍必然進攻西城,到時候我軍大可趁勢掩殺,甚至尾隨蜀軍殺入西川!”
甘寧連連點頭附和:“大都督所言極是,我水師獨佔江面優勢,只需嚴防江面渡口,不貿然主動出擊,蜀軍空有十倍兵力,也無法突破長江防線。長久對峙之下,耗得起江東,耗不起西川。”
蔣欽、淩統、孫皎等人接連出言認同固守之策,帳內眾人已然達成共識,打算繼續依託長江天險死守西岸,拖延時日等待蜀軍糧草耗盡自行退兵。
就在眾人圍繞固守方略細細商議調配各部兵力、修補沿岸工事之時,帳外侍衛腳步急促,高聲通傳打斷眾人話語:“啟稟吳侯,江岸斥候急報!東岸蜀軍大營出現異動!”
孫權瞬間挺直脊背,眼中精光一閃:“速速講來,對岸蜀軍發生何事?”
侍衛單膝跪地,語速急促稟報:“方才江面巡江水兵遠遠望見,東岸蜀軍分出大批步軍,捨棄江岸連營,沿著長江西岸沿岸山道一路向南進發,行軍方向直指夷道,看行進規模,至少有數萬兵馬同行!東岸原本密密麻麻的蜀軍大營留守兵力大幅削減,營寨之中旌旗稀疏,留守士卒寥寥無幾,明顯主力盡數南下!”
此言一齣,帥帳之內瞬間一片死寂,所有人臉上都寫滿錯愕,紛紛起身衝到輿圖之旁,目光死死鎖定夷道方位。
朱桓指著地圖上夷道通往武陵的山道,語氣滿是不解:“劉備此舉簡直是瘋了!夷道向南便是武陵郡,他放著近在咫尺的江陵、南郡不顧,不集中兵力強攻夷陵渡口渡江,反倒分兵南下武陵,全然不顧身後東岸主營空虛!”
董襲指尖點過長江橫貫東西的航道,沉聲道出所有人心中最大的疑慮:“蜀軍主力盡數南下,東岸大營兵力單薄,長江水道盡數掌控在我江東水師手中。若是我軍抓住時機,全軍渡江突襲對岸空營,直接切斷南下蜀軍的長江退路,數萬深入武陵山道的蜀軍後路斷絕,四面環山,無糧草補給、無援兵接應,頃刻間便會陷入絕境,劉備怎能犯下如此致命疏漏?”
帳內諸將交頭接耳,議論聲此起彼伏,有人認為劉備求勝心切,急於搶佔荊南四郡,貪心之下不顧後路安危;有人猜測蜀軍糧草短缺,打算南下武陵劫掠郡縣補給軍需;也有人擔憂這是劉備刻意設下的誘敵圈套,故意示弱東岸大營,引誘江東大軍渡江,待到吳軍主力登岸陷入連營,再令南下蜀軍折返合圍,前後夾擊,一舉殲滅江東精銳。
紛亂議論之中,呂蒙始終沉默立於輿圖前,雙目緊盯兩岸地勢與蜀軍行軍路線,良久,他抬手重重一拍輿圖,眼中閃過銳利精光:“諸位不必多慮,此事於我江東而言,乃是千載難逢的破局良機!”
所有人瞬間停下議論,齊刷刷看向呂蒙,等候他細說緣由。
呂蒙緩緩梳理局勢,條理清晰拆解利弊:“諸位顧慮的誘敵之計,並非全無可能,但長江天險握在我方手中,水師戰船遍佈江面,進退主動權完全在我軍之手。即便東岸設有伏兵,我軍渡河突襲,一旦察覺陷阱,即刻登船撤回西岸,蜀軍無戰船攔截,根本無法追擊,不會造成大規模潰敗。”
“反觀眼下局勢,我軍糧草也是日漸匱乏,長久死守消耗,將士士氣持續低落,拖得越久變數越多。如今劉備分兵南下夷道、武陵,東岸主營兵力空虛,連營守備薄弱,正是主動出擊、火燒蜀軍連營,重創劉備主力的絕佳機會。一旦燒燬東岸蜀軍糧草、營寨,南下蜀軍失去後方根基,進退失據,夷陵危局可一舉扭轉!”
孫權聞言低頭沉思,指尖反覆敲擊案几,權衡固守與主動出擊兩條路的得失。帳內一片安靜,唯有江水拍擊江岸的隱約聲響順著帳縫傳入大帳。
半晌,孫權抬眸,目光掃過帳下諸將,心中已然下定決斷。連月死守對峙,糧草損耗巨大,軍中存糧最多僅能支撐一月,再繼續被動防守,不用蜀軍進攻,江東大軍便會先陷入糧草斷絕的困局。呂蒙所言水路進退無憂、突襲可破局的謀劃,恰好打破眼下僵局。
“大都督所言有理,死守耗糧絕非長久之計,此機會不可白白錯失。” 孫權沉聲開口,敲定作戰方略,“即刻調撥兩萬精銳步水混合兵馬,由呂蒙為總領,淩統輔佐,今夜休整,明日清晨趁晨霧渡江,突襲東岸蜀軍空虛連營,伺機縱火焚燬營帳、糧草,重創蜀軍留守兵力,打亂劉備南下部署!各部即刻回營整備軍械、引火之物,水師調配戰船,做好渡江作戰全部籌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