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懷緩步踱到陳杰身邊,無視對方殺人般的眼神,對魏欣擠擠眼:“魏將軍,你可知咱們陳將軍當年在下蔡的英姿?”
“當初曹軍重圍,淮水滔滔,陳將軍為勘察敵情,夜間強渡淮河,那叫一個奮勇當先......”
他故意頓了頓,眼見陳杰臉色似乎更白了一分,才慢悠悠接道:“結果嘛,船到中流,被曹軍上游放下的滾木撞了個正著,連人帶船翻進淮河。嘖嘖,據說陳將軍在水裡撲騰了足足一盞茶功夫,若非親衛拼死救起,差點就成了我淮南首位在前線......呃,英勇‘溺斃’的大將!”
“這事蹟,在咱們水旱兩路,那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啊!”
“如今在海上,陳將軍如再次落水,不知能否橫渡大海到達港口......”
陳杰在淮河落水的事在軍中幾乎無人不知,當時現在的丹翎衛指揮使侯暉就守在碼頭,全程見證了此事。隨後在鄧晨等人的肆意宣揚下,此事鬧得沸沸揚揚,成了陳杰一生的汙點。眾同窗每次與陳杰鬥嘴不敵時,便會拿出來宣講一番,弄得陳杰灰頭土臉。
“你可知陳將軍那柄佩劍?那可是淮南侯親賜的寶貝,名曰涉水。要不說淮南侯英明神武,他賜劍時恐怕就早已預料,陳將軍有落水之劫,這才給予庇護......”
饒是修養極好的魏欣,此時也有些忍耐不住。他用力攥著手中的刀柄,努力做出什麼都沒聽到的樣子,忍笑的表情卻是有些可笑。
他是淬劍莊嫡系魏欣的兒子,魏欣與陳杰那是同一期的同窗,算起來陳杰便是他的叔輩,自然不敢有所嘲笑。而張懷年輕但也是淬劍莊出身,雖然不是同一期,卻是平輩,再加上兩人極熟,開起玩笑來便肆無忌憚。
“張懷!當著晚輩的面亂說什麼!”陳杰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雖然頭暈目眩,但淬劍莊四傑,鬥嘴豈肯認輸?
他勉力直起腰,儘管臉色依舊難看,卻反擊道:“你還有臉說我?”
“某些人表面上在鄱陽湖口與江東水軍血戰,實際卻藉著江風浪急,躲在指揮艙裡,與親隨軍醫......深入探討醫術,做那等‘懸壺濟世’、‘救死扶傷’的緊要事......”
“生米煮成熟飯後,恬不知恥的強迫人家下嫁,自己還說是一樁美談。殊不知自從此事出了後,淮南侯便親自下令禁止女醫官登船,防的便是這等禽獸之人。”
陳杰說的,正是張懷與其妻相識的軼事。
當年張懷統領斷潮衛在鄱陽湖口與江東水軍大戰,軍中有一醫術精湛的“年輕軍醫”頗為得力。後來在又一次激戰中,女軍醫為掩護傷員中箭,張懷於亂軍之中將其救下,上藥時才發現對方是個女子。
緊接著張懷在大戰中身負重傷的險些喪命,就是這位女醫官形影不離為其治療,這才保住了張懷的命。
兩人情愫暗生。此事被白翠微知曉,非但未加責罰反認為佳話,親自為其主婚,成就一段“艦上良緣”。但袁耀卻認為此風不可長,便下令從此以後禁止女子醫官登船
此事在淮南軍中傳為美談,但也成了同僚們打趣張懷的經典素材。
果然,張懷被戳中“軟肋”,老臉一紅。而陳杰卻趾高氣揚,甚至連面色都紅潤了不少。
“兩位將軍。” 魏欣終於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前方已見陸地輪廓,新河港將至,準備靠岸事宜吧。”
陳杰和張懷對視一眼,哼了一聲,各自扭過頭,卻也停止了唇槍舌劍。
船隊調整帆向,在引水船的帶領下,緩緩駛向一片被低矮丘陵環抱的天然海灣。海灣深處,一道新建的木質棧橋向海中延伸,碼頭上旌旗招展,隱約可見人影幢幢。這裡便是“新河港”,位於渤海郡南皮以東約百里的偏僻海岸。
數年前,高氏為拓展沿海貿易,便在此秘密修建小型碼頭,與當時已開始活躍於渤海、打擊曹軍後勤的東萊水師暗通款曲。隨著淮南與高氏關係的加深,特別是符明佈局河北後,此地被迅速擴建、加固,成為淮南在渤海灣內一處隱蔽而重要的前進基地與物資中轉站。
旗艦率先穩穩靠上碼頭,跳板放下。陳杰強忍著不適,整理了一下衣甲,在魏欣陪同下,當先走下。張懷也收斂笑容,重新整理的官服,緊隨其後。在船上是私事,開開玩笑無傷大雅,但一旦下了船,陳杰便是上官他們便是下屬,自然不敢逾矩。
碼頭上,數人早已迎候。
居中一人三十餘歲,面容儒雅三綹長鬚,身著錦袍外罩禦寒裘衣,正是渤海高氏之主,如今明面上的“叛軍”首領,暗地裡已接受淮南任命的高柔。他左側,站著面色平靜、氣質內斂的玄翎衛北司司長符明。右側,則是兩位頂盔貫甲的驍將。一人身形魁偉,面色黝黑,乃是驍騎衛指揮使郭然。另一人略微年長,神色平穩但目光銳利,是當初開啟淮陰城門投誠的淮陰營營官唐真。
“陳將軍,魏中郎,張將軍,一路辛苦!” 高柔率先拱手笑容溫和,他的目光在臉色仍有些發白的陳杰身上略一停留,閃過一絲瞭然,卻體貼地未曾點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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