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八年,三月末。
渤海灣春寒料峭,海風裹挾著鹽腥與未散的寒意,掠過浩渺無垠的灰藍色水面。鉛雲低垂與海天交接處融為一體,唯有五艘巨大的戰艦護衛著十艘更大的運輸船,正劈開波濤,以嚴整的縱隊向著西北方向的東萊郡外海破浪前行。
這些戰艦便是淮南丹徒造船廠傾盡數年心血,融合了淮南學院造船處技術、並在袁耀超越時代的指點下,最終定型建造的“鎮海級”戰艦。與舊式以槳櫓為主、方頭方腦的樓船相比,它不僅去掉了船槳和方頭,而且外形呈現出一種流線般的優美與力量感。
船體以巨木為龍骨,採用“水密隔艙”設計,即使一兩個艙室破損進水,整船仍可浮而不沉。最引人注目的是其帆裝:三根高聳入雲的主桅,採用了新型的硬帆與軟帆結合系統,可根據風向靈活調整角度,效率遠勝舊式橫帆。
巨大的主帆上,赤紅色的“淮”字在風中獵獵鼓盪。船首尖銳如刀,包裹著青銅鑄就的衝角,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船舷兩側,不再是密集的槳孔,取而代之的是兩排可開合的射擊窗,露出裡面黑洞洞的重型床弩。船舷的兩側和頭尾,都設定了投石機,可以進行遠距離攻擊。
這種床弩被袁耀命名為霹靂炮,因為射出的重弩不僅可以穿透敵船,上面還綁著火油包。進攻時,點燃引線便可發動攻擊。遇到敵船的木頭便會產生劇烈的燃燒。對於此時的海戰來說,簡直便是大炮一樣的存在。
船舷每側都有五架這樣的新型“霹靂炮”對戰曹軍水軍幾乎無往不利!
戰艦的船尾樓高聳,上面設有指揮台與觀測塔,不僅可以防止對方登船,而且視野極佳。
運輸船與戰艦造型相似,卻更高更寬。他取消了尾樓,採用平板設計,增加了船艙的容量。沒有配備任何武器,而是加裝了不少外掛的小艇,袁耀將其命名為“鯤級”運輸艦。
這支船隊,正是奉命向渤海郡運送兵源的“甲字第二運輸隊”。五艘“鎮海艦”用來護航。十艘鯤級運輸艦,每艘額定載員五百,共計五千人,是完整的一營兵力。
船艙內滿載的不僅是精銳士卒,還有可供五千人替換的軍械甲冑、營帳藥材,以及數十架拆解運輸的輕型弩炮、投石車。
此刻,居中的旗艦指揮台上,一名二十出歲的年輕將領正靜靜佇立。他身材挺拔,面容稜角分明,皮膚略顯黝黑,有著一雙與其年紀極為不符,沉靜如深潭一般的眼睛。
新任虎衛軍第一營營官、中郎將魏欣。
龍驤、虎衛, 是袁耀在合肥之戰後進行的又一改革。鑑於近些年來淮南學院陸軍科學院畢業的數量大幅度增加,各部隊中的安置已經逐漸出現問題。不少淮南學院的畢業生缺少實戰技能,卻直接成為軍官指揮戰鬥,出現了不少不該出現的傷亡和笑話。
就比如在荊州戰場,踏浪軍的一名新任學員隊率,竟然率領五十名下屬去包抄上千曹軍退路這種可笑的事情......
雖然勇氣可嘉,但此等違反常識的行動也表明淮南學院的學員兵整體水平正在下滑。
於是袁耀準備改革這種教育體系。第一步,他將降低了學院畢業生初入各衛軍的職務,由最高隊率,降低為最高什長。並且畢業後,這些人不再直接加入各地衛軍,而是編入新建立的虎衛軍。龍驤衛的勳貴子弟也被如此處理,只是職位比學院優秀畢業生略高。
成績最好的三人可定為都尉(統帥五百人),其他的只能為百人長(統帥百人)、隊率(統帥五十人)。
兩大體系合二為一,使得晉升渠道更加清晰。這些人獨立成軍,可以在保持銳氣的同時積攢實戰經驗,優秀者再行調離晉升進入其他衛軍任職。袁耀故意將學院畢業生(寒門/平民精英)與龍驤衛(勳貴子弟)置於同一部隊,在實戰中磨合,有助於打破階級隔閡塑造共同的集團認同,這也是他的一點小心思。
而虎衛軍作為虛擬存在的一軍,並不設定具體指揮使,而是獨立設定單獨的營。現在的第一營便是試驗品,以後還會有第二營、第三營。而第一營的營官,便是原龍驤衛重甲隊的隊正,在合肥防禦戰中大放異彩魏欣。
合肥血戰,他率部下死守北城,身被十餘創而不退,其名已傳遍淮南軍。此刻,他按劍而立,目光掃過海天之間,又落回甲板上正在各自崗位上忙碌計程車卒身上,無喜無悲。
在魏欣身前半步,扶著堅硬柚木船幫的,卻是一位狀態截然不同的將領。此人年約三十出頭,個子不高,甚至有些瘦削,此刻面色蒼白如紙,嘴唇緊抿,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正是以臨機決斷、用兵靈動著稱的淬劍莊四傑之一,陳杰。
誰能想到,這位在陸地上令敵軍聞風喪膽、曾於下蔡城下力挽狂瀾的名將,此刻卻被海上顛簸折磨得苦不堪言。
他腰間挎著的,並非制式橫刀,而是一把劍鞘呈碧藍色、造型古樸的長劍。此劍名曰“涉水”,曾是袁耀早年賞賜給他的佩劍。以百鍊精鋼摻以南海異鐵所鑄,鋒銳無比。淬劍莊眾人之中,只有陳杰獲得了袁耀親自賞賜的寶劍,所以他一直佩戴在身。
陳杰自登船起,大半時間都蜷在特意為他安排的、位於船隻中心位置相對平穩的艙室內。即便如此,大海那毫無規律的起伏搖晃,仍讓他腸胃翻江倒海,吐得昏天暗地。聽聞即將抵達目的港,他才強撐著,在親兵攙扶下登上甲板,試圖“適應”一下,結果海風一吹,浪頭一湧,那熟悉的眩暈與噁心感便再次排山倒海般襲來。
“嘔......”陳杰勉強壓下喉頭的不適,深吸了幾口帶著鹹腥味的冰冷空氣,手指死死扣著船幫,指節發白。
“陳將軍!這渤海灣的景緻,可比長江壯闊多了?怎地不好好欣賞欣賞?”一個帶著戲謔的爽朗聲音從上方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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