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透過高窗，灑在學院中間的一座新建的宏偉建築內。
此堂與常見殿宇格局迥異，呈巨大的半圓形，地面逐級向下凹陷，形成層層階梯式的坐席，可容五百餘人。坐席呈扇形環繞著中央一片稍低的圓形區域，那裡是發言者站立之處。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發言區後方，高高隆起一個帶有矮牆圍護的獨立觀禮臺，設十個錦墊坐席，視野絕佳，可俯瞰全場。此乃袁耀親自設計的“明辨堂”，取“明理思辨”之意，其階梯式、半環形構造，打破尊卑高下，旨在讓每個參與者都能看清、聽清，鼓勵平等論道。
這在講究禮儀尊卑的當下，此等設計可謂驚世駭俗，曾引得不少老儒私下非議，然而袁耀力排眾議，一意建成。
此刻，明辨堂內座無虛席，五百個階梯坐席上，人頭攢動。學子的衣著打扮各異，鮮明地昭示著他們不同的來處。有關中、中原逃難而來計程車子，雖衣衫略顯陳舊，但頭戴綸巾，腰懸玉佩，保持著士人的矜持。有江東本地的年輕才俊，吳語軟儂，衣著更為精緻。也有淮南治下各郡縣選拔的寒門子弟，目光中帶著對知識的渴求與改變命運的希冀。更有皮膚黝黑、身形精悍的的山越、百越子弟，他們或穿簡化的漢服，或仍保留著部族的服飾特徵，如彩色絛帶、銀飾、獨特的髮式，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令人矚目的是，坐席中竟有約十分之一的女子，她們多來自淮南官員、將領家族，或是有特殊技藝（如醫術、算學）被破格錄取。這些人衣著素雅，端坐一隅，雖不免引來一些好奇或審視的目光，但在這座新生的學府裡，她們的存在本身已是一種無聲的宣告。
中原大亂，不少士族開始兩面下注，他們將一些庶子派往淮南，考取淮南學院。但淮南學院近些年生源實在太多，導致入學困難。有些人在合肥等了兩年也沒有機會入學。曹操南下以後，不少未入學的學員開始跟隨著淮南學院南遷金陵。淮南勝利之後，淮南學院返回合肥，但這些學員卻很多都留在了金陵。因為大家聽說這裡馬上要開新的學院，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今天這五百人，便是馬上成立的金陵學院預備科學員，以及嶺南研究院的學員。他們聽說淮南侯今日要來參加辯論，便都希望來見見這位天下風雲的人物。
竊竊私語聲、好奇的打量、興奮的低呼，在寬敞的廳堂內形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淮南侯到！雲夫人到！” 隨著司儀一聲高唱，全場瞬間肅靜，眾人紛紛起身，所有目光齊刷刷投向側門入口。
袁耀今日未著公服，只一身月白色深衣，外罩青色鶴氅，頭戴尋常的進賢冠，步履從容。雲岫跟隨在他身側半步之後，一襲天水碧的曲裾深衣，外罩素色紗羅半臂，髮髻高綰，斜插一支簡潔的玉簪，氣質清冷如山中幽蘭。兩人身後則是身著嶺南研究院祭酒官袍的衛向和一眾教授。
眾人徑直走向中央的觀禮臺，在預留的席位落座。
袁耀目光平和地掃過全場，向微微有些緊張的學子們頷首致意。雲岫則安靜地坐在夫君身側，目光掠過臺下那一張張年輕而充滿朝氣的面孔，有好奇，有激動，有敬畏，也有審視。她能感受到空氣中瀰漫的、混合著求知慾與對權威既嚮往又欲挑戰的複雜情緒。雲岫還看到了幾名佩戴九峒飾品的學子，估計是嶺南研究院的學員。她目光一到，這幾人便急忙向鞠躬致意，神態極為恭敬。
整個會場鴉雀無聲，大夥都目光熱切，身體裡憋著勁，想要在淮南侯面前展示才學。衛向作為今日主持，起身走到發言區中央，清了清嗓子朗聲道：“諸生靜聽，今日之會，名曰‘明辨’，意在切磋學問，砥礪思想，不惟尊卑，但求真理。首場辯論，題為‘華夷之辨’！”
“華夷之辨”四字一齣，臺下頓時泛起一陣低低的騷動。這個話題，自先秦以來便是華夏核心議題，關乎文化認同、政治正統、族群邊界，在當下這天下分裂、胡漢雜處的時代，更顯尖銳。
“參與辯論者，乃經諸科博士推舉、自願報名的六位同窗。”衛向繼續道，同時有六名學子從不同方位的坐席起身，走向發言區。他們年齡不一，衣著氣質各異，代表著不同的背景與觀點。
一些學子開始在臺下小聲歡呼，顯然這幾人都是他們中間選出的公認佼佼者。
眾人還未到辯論席，一個年輕學子便一步上了臺。他是個約二十出頭的江東士子，面容白淨，神情略顯倨傲。
“參見淮南侯、雲夫人！”顧邵倒是不失禮數，十分鄭重的向觀禮臺上的袁耀和雲岫行了大禮。動作十分的嫻熟，禮節、動作也十分到位，一看便是世家子弟。
“學生顧邵，出身吳郡顧氏，今為預備科學員。”
袁耀點了點頭，顧氏為江東大族，很多追隨孫權去了荊南。但在老家吳縣，依然人口眾多，勢力十分龐大。
“這人倒是有趣，衛祭酒還未開場，他便自己跳了上來。”雲岫是第一次參加如此方式的集體辯論，倒是覺得十分有趣。
“年輕人便該如此，遇到機會就應當仁不讓，扭扭捏捏、惺惺作態，反倒不美。”袁耀端起桌子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對顧邵的行為並不介意。
“諸位仁兄，當仁不讓，小弟願意拋磚引玉，首先發言。”顧邵轉身對四周眾人拱手致意。
衛向笑了笑，這種事在嶺南學院也是常見，辯論時甚至大打出手也是有的所以並不介意。
顧邵清了清嗓子聲音清越：“諸位，夷夏之防，自古有之。聖人云：‘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又云：‘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此乃聖人之教，昭昭如日月！”
“華夏者，禮義之邦，衣冠文物，詩書禮樂，非蠻夷可比。彼等斷髮文身，生食血肉，不知禮義，不曉人倫，與禽獸何異？”
“故孔子作《春秋》，內諸夏而外夷狄，尊王攘夷，方為正道！今我淮南，承華夏正朔，自當嚴夷夏之防，以夏變夷可也，斷不可為夷所變，壞我禮樂綱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