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堂內陷入了死寂,跪在地上的陳逸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袁耀突然高舉道義大旗痛斥士族貪婪,這種罪名讓他無法應對。就連站在旁邊的觀看的盧然也悄悄地為陳逸捏了一把汗,兩人畢竟都是士族子弟,更能感同身受。
人本性逐利,站在他們的角度為獲取更多的利益,使用手段,盤剝百姓並無不可。土地是他們的,如何租種、如何收取田賦那是自己的權利。這些人從未將仗勢欺人、欺壓鄉里視為罪。
但如今,一個更大的“惡霸”突然出現在這些士族面前。他先搶了土地,然後又打壓這些人的勢力。這個“惡霸”對待他們,便像他們對待百姓一般,這些人便受不了了。現在,這個惡霸反倒站在天理人心上指責士族豪強不夠“仁義”太過“貪婪”,這讓陳逸心中多少有些不服。
只是,不服又能如何?當初那些被盤剝破產的百姓也是不服,如今輪到他們自然也只能受著,畢竟這“惡霸”不僅人多勢眾,部下眾多,手中還拿著刀......
“盧然,你是范陽盧氏子弟,這事你怎麼看?”袁耀突然轉向旁邊看熱鬧的盧然。
盧然心中一驚,電光火石之間腦中無數念頭急轉。這話並不好回答,他必須明白袁耀心中到底是如何想的才好接茬,一個回答不好恐怕也會遭到牽連。
盧然深吸一口氣,巨大壓力之下,盧然決定搏上一搏!
他認為,袁耀既然召見陳逸,那便是有利用江南士族之意。此番打壓也許便是開價之前的加註。自己只要從中周旋,也許便可過關。
想到這,盧然下定決心,躬身施禮道:“淮南侯心懷天下,所說皆是至理名言,學生十分欽服。然,陳家主所言,也不無道理......”
陳逸聽到身後有人替他說話,壓力頓減,急忙偷偷的伸手抹了把頭上的冷汗。而盧然也不敢繼續再說,而是用目光偷偷看向袁耀。
主位上的袁耀此時卻在倒茶,彷彿沒聽到盧然所說一般。盧然心中大定,這才繼續道:“官府之力,確有不及之處。民間資本活躍,能補其不足。”
“然則,哪些產業可放,如何放,放到何種程度,需仔細斟酌。”
“譬如糧食、鹽鐵、軍器、核心戰船、驛傳、鑄錢等,關乎國本命脈,絕不可假手私人。而如民用海船建造、一些非重要的礦產開採、部分新式農具織機生產、乃至海外貿易中的某些環節......或可商議。”
陳逸此時緩過來了這口氣,他本就是聰明之人,這時候已經明白了盧然話中之意,他連忙道:“淮南侯明鑑!逸等豈敢覬覦國之重器?所願參與者,正是盧賢弟所言民用、商用之業。”
“譬如這造船,侯爺麾下丹徒造船廠,技藝精湛,然所造多為戰船、大型漕船。而民間海貿、內河運輸,所需船隻形制、大小、用途各異,若全由官辦船廠承建,恐難周全,且造價高昂。”
“若允民間集資,在官辦船廠指導下,另設船塢,專造民用海船、商船,既能滿足各方需求,官辦船廠亦可專注于軍船、漕船改良,豈不更好?”
袁耀不置可否,心中卻感慨這盧然果然聰明,陳逸也是應變得當,世家大族的子弟果然資質非凡。此時畢竟不比後世,教育是極為昂貴的一種投入。寒門子弟、平民百姓,能夠讀書寫字的人很少,而有見識的人便更少。袁耀倒是想打破士族對淮南政權的影響,但畢竟缺少人才基礎,無人可用。即便像淮南學院、金陵學院、嶺南學院這樣的地方,現在士族子弟也都已經佔了一半,所以改造這些人才是唯一齣路。
陳逸見袁耀依然不表態,便只能提前拿出底牌。
他繼續道:“逸等願聯合吳郡、會稽、丹陽有意之家族,共同出資,於吳郡擇一良港,興建一座大型民營造船廠。”
“一切地皮、物料、匠人薪酬,皆由我等承擔。只求侯爺允准此事,並命丹徒造船廠派遣精通造船之匠師、管事,指導船廠建造、傳授部分非核心技藝、並監督所造船隻合乎規制。”
“船廠建成後,所造船隻,可售予民間商賈,亦可按侯爺官府所需,承建部分運輸船隻。所得利潤,侯爺官府可佔......三成,以作技術指導與特許之酬。”
他開出了價碼,出全資得技術指導和經營權,利潤分三成給官府。一旁的盧然暗自點頭,這陳逸果然決心甚大,如此條件已經是極為豐厚了。
他目光偷偷看向袁耀,心中卻在揣度這位淮南侯將如何回覆。
袁耀抿了一口茶,搖了搖頭:“若按此議,官府只得三成利,卻要出技術、出標準、擔風險。若所造船隻用於非法,或質量低劣出事,必損淮南信譽。更要為爾等開放原本由官營壟斷的民用船舶市場。此非合作,實是官府為你們做嫁衣。”
陳逸面色難看,自己在袁耀的壓力下提前拿出了底牌,此時只能恭敬道:“侯爺以為如何?”
袁耀則緩緩伸出五指。
陳逸眉頭微蹙:“侯爺,五成是否過高?我等出資、出地、管理、承擔經營風險,官府只出技術指導與許可......”
“非只技術與許可,有數利含在其中。”袁耀打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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