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都丞相府西側偏院，稽查處臨時駐點。
屋中燭火昏黃，只點著一盞孤燈，燈芯燃得微微發顫，映得案上堆疊的卷宗陰影扭曲。廖澤陽和衣躺在一張簡陋木榻上，身上官服未曾褪去，腰間短刃緊貼腰側，手指虛扣刀柄，雙目輕闔，呼吸淺淡均勻，看似沉睡，實則心神始終繃著一根不曾鬆懈的弦。
這是他刻進骨血的習慣。
以前大名鼎鼎的“毒針”，現在已經成為淮南稽查處主官，袁耀手中最鋒利的一柄暗刃。
刺殺、諜戰、肅清內奸、鎮撫叛黨是他日日要做的事。無論身處行宮、軍營還是新克城池，他從不會寬衣安睡，稍有半分異響，便能瞬間清醒，拔刀備戰。窗外秋風卷著落葉擦過牆根，細碎聲響入耳，廖澤陽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指尖已然攥緊了刀柄。
下一刻，急促卻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踏過院中青石板，停在屋門外。
“咚、咚。” 兩聲輕叩，節奏規整，是白翠微身邊專屬傳令親衛的暗號。
廖澤陽雙目驟然睜開，眼底沒有半分睡意，一片冷冽清明，翻身坐起時動作利落無聲，沒有半分拖沓。他隨手理了理褶皺的官袍，沉聲道：“進。”
門簾被輕輕掀開，一身灰甲的傳令兵躬身入內，手中捧著一封蓋著大都督專屬硃砂印的密令，雙手高舉遞至廖澤陽面前。
他聲音壓得極低，不帶半分多餘情緒：“廖處官，大都督急令。虎牢關外防線潰敗，曹純領兩萬虎豹騎連夜奔襲許都，最快明日拂曉兵臨城下。大都督令你稽查處全權接管全城防諜、四門安防，徹查城中內應細作，杜絕士族私通曹軍，但凡城內有一絲內亂隱患，皆由你全權處置，先斬後奏，無需請示。”
廖澤陽接過密令，指尖撫過滾燙朱印，一目十行掃完紙上文字，心頭寒意陡升。
他自北伐起兵便寸步不離袁耀身側，一路隨軍進駐許都，深知這座城池根基不穩。城中半數世家豪強世代受曹氏恩惠，曹操雖敗走虎牢，諸多宗族子弟、舊部官吏滯留城內，私下互通書信從未斷絕。兩萬虎豹騎兵臨城下，一旦城內有人暗中開城門響應，許都頃刻傾覆，袁耀身處丞相府，危在旦夕。
傳令兵等候片刻，見廖澤陽看完密令，低聲請示：“大都督在外整備踏雪衛騎兵，即刻就要出城牽制曹軍，城內所有文職、暗線人手盡數聽你調遣，龍驤衛會分出兩百士卒配合稽查處行動。”
“大都督讓我轉告你，有需要可去青梅居找蔡聞歌，她是許都玄翎衛負責人。憑此密令，可暫時節制許都玄翎衛。”
廖澤陽面無表情，他將密信貼身放好才道：“我已知曉，回去覆命，告訴大都督，城內有我在，絕無內賊作亂之機！”
廖澤陽語氣平淡，聽不出半分波瀾，可那平靜之下，是殺伐決斷的冷硬。
傳令兵行禮退走，屋中再度只剩一盞孤燈。
廖澤陽站在案前，指尖輕輕敲擊桌面，腦中飛速梳理全盤局勢。稽查處隨大軍北上進駐許都，隨行骨幹連同外勤密探，滿打滿算僅有五十人。五十人，要管控一座數萬人口的中原大城，巡查四門、監視街巷、搜捕細作、制衡數百士族豪強，無異於杯水車薪，僅憑自己手下人手，根本鋪不開監視網。
想要封死所有隱患，必須借用外力。
他回憶著剛才傳令兵所說，口中喃喃自語：“青梅居......蔡聞歌......”
青梅居是許都城中一處雅樂別院，往來皆是世家子弟、文人墨客，也是玄翎衛北司布在中原腹地最深的暗樁據點。原來的主事便是現在的寧夫人，胡寧兒。而現在的主事蔡聞歌年紀不過二十二三，容貌絕色，眉眼溫婉。她常年一襲素色長裙，撫琴待客，任誰見了都只當她是尋常風月女子，無人知曉她手中握著一支數百人的民間暗線隊伍。
這些人混雜在商販、僕役、腳伕、青樓樂伎、各府家僕之中，遍佈許都大街小巷，上能出入高門士族府邸，下能遊走市井底層，探查訊息、封鎖街巷、圍捕人犯，遠比稽查處五十名明面上的官吏隱蔽高效。
“陳三。” 廖澤陽對著門外沉聲喚了一聲。
話音未落，隔壁廂房一陣急促腳步聲響起，房門被推開陳三大步衝了進來。陳三、玄翎衛出身，南司司長“浮針匠”陳陽的兒子，和廖澤陽可是老搭檔。兩人一起在江南出生入死，結下了深厚情誼。
“上面有活兒安排？” 陳三早已穿戴完畢，傳令兵進入院子的一瞬間，他便和廖澤陽一樣醒來了。
廖澤陽將密令推至他面前道：“曹純兩萬虎豹騎拂曉至許都，大都督令我全權掌管城內防諜安防。我們手下僅五十人，對許都又完全不熟......”
陳三快速掃完密令，瞬間沉了下來：“兩萬虎豹騎？城內一眾曹家舊部若是趁機作亂，裡外夾擊，丞相府危矣！”
“走，立刻去青梅居！”廖澤陽將橫刀挎在腰間，迅速便出了房間。而陳三也不多問，他知道廖澤陽這樣做必有原因。十名稽查處精銳隨行，一行人趁著夜色避開主街，沿著偏僻小巷，快步朝著城西青梅居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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