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的黑暗帶著一種潮溼的、令人窒息的壓力，將他們瞬間吞沒。腳下是厚厚的、腐爛的竹葉，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窸窣的聲響，在死寂的暮色中被放大了數倍，每一步都讓翠姑心驚膽戰。她攙扶著石頭，幾乎是半拖半拽地向前奔逃。石頭腿上的傷被劇烈動作牽扯，疼得他額頭冷汗涔涔，牙關緊咬，硬是將痛呼咽回了肚子裡。
身後的狗吠聲如同催命的符咒，穿透竹林的縫隙，越來越清晰，間或夾雜著日軍嘰裡呱啦的吆喝和零星的槍聲，子彈“啾啾”地打在竹竿上，濺起一片片碎屑，近得彷彿能感覺到氣流。
“快！老伯說水渠就在前面！”翠姑氣喘吁吁，聲音因恐懼而顫抖，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她的眼睛在昏暗中努力分辨著方向，北面，一直往北！老漢倉惶的面容和那句“進水渠”成了此刻唯一的指路明燈。
竹林邊緣隱約可見，外面是更加深沉的暮色，山林的輪廓如同蹲伏的巨獸。就在他們即將衝出竹林的剎那，石頭腳下被突出的竹根一絆，兩人齊齊摔倒在地。翠姑手中的窩窩頭滾落在地，混入腐葉泥濘中，她也顧不上撿，慌忙去扶石頭。
“小姐……別管我，你快走！”石頭喘著粗氣，試圖推開她，冷汗已浸透了他破爛的衣衫。
“閉嘴！”翠姑第一次用如此強硬的語氣對他說話，帶著哭腔，卻異常堅決，“要活一起活！要死……”後面的話她沒說出口，但那決絕的眼神讓石頭心頭一震。
她奮力將石頭的手臂再次架在自己瘦弱的肩膀上，用盡全身力氣將他撐起。就在這時，幾道手電筒的光柱如同鬼魅的觸手，掃過他們剛才摔倒的地方，狼狗興奮的狂吠近在耳邊，幾乎能聞到那畜生嘴裡噴出的腥氣！
兩人拼盡最後力氣，踉蹌著衝出了竹林。眼前是一條幹涸的、長滿荒草和灌木的淺溝，在暮色下如同一道模糊的傷疤，想必就是老漢所說的廢棄水渠。
“跳下去！”石頭低吼，聲音嘶啞。
他們順勢滾入渠中，枯硬的草莖和帶刺的灌木枝條刮擦著皮膚，帶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但也提供了難得的遮蔽。水渠不深，僅能沒過腰際，但足以讓他們暫時隱藏身形，冰冷的泥土氣息混著雜草的腥味湧入鼻腔。
翠姑緊緊捂住口鼻，壓抑著粗重的呼吸，心臟瘋狂擂動，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石頭則側耳傾聽，感受著地面傳來的、越來越近的沉重腳步聲和狼狗刨地的動靜。
日軍的腳步聲和狗吠在竹林邊緣停頓下來，手電光柱在水渠上方雜亂地掃過，光斑幾次從他們頭頂掠過，照亮了溝渠邊緣搖曳的草尖。能聽到日軍士兵不耐煩的對話聲，以及軍犬急躁的嗚咽和用爪子奮力刨抓泥土的聲音。一個聲音粗魯地呵斥著狼狗，另一個似乎在判斷方向。
時間彷彿凝固了。翠姑能感覺到石頭身體的緊繃，以及自己無法控制的細微顫抖。冰冷的泥土透過單薄的衣物滲入肌膚，但額角卻因為極度的緊張而滲出冷汗。
也許是黑暗和複雜的地形干擾了軍犬的判斷，也許是水渠邊緣的氣味被他們滾落時帶下的泥土氣息擾亂，又或許是日軍認為逃犯已慌不擇路逃向了更深的山林。一番搜尋無果後，帶著幾句晦氣的咒罵，腳步聲和吆喝聲漸漸遠去，手電光柱也移向了別處，最終被竹林的黑暗吞沒。
直到確認危險暫時解除，翠姑和石頭才敢稍微放鬆緊繃的神經，癱軟在冰冷的渠底，大口喘息，如同兩條瀕死的魚。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席捲而來。
“暫時……安全了。”石頭的聲音虛弱不堪，失血、疲憊和高度的精神緊張讓他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暈厥過去。
翠姑摸索著抓住他冰冷的手，用力握了握：“嗯，安全了。”她的聲音同樣疲憊，卻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微光，在這漆黑的渠底顯得格外珍貴。
他們在水渠裡休息了片刻，積蓄了一點力氣。翠姑想起滾落的窩窩頭，心中一陣尖銳的懊悔，那不僅是食物，更是老漢沉甸甸的心意。但此刻也無可奈何，生存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她扶著石頭，沿著水渠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山裡走去。水渠蜿蜒曲折，如同指引他們進入未知深山的秘徑，兩岸的雜草和灌木越來越高，逐漸將身後的平原、竹林以及那煉獄般的衡陽城隔絕開來。
夜色完全降臨，沒有月亮，只有幾顆寒星在雲層間隙閃爍，提供著微弱的光亮。山風漸起，吹動著林木，發出嗚嗚的聲響，如同無數冤魂在哭泣。遠處，衡陽城方向，偶爾還能看到天際被炮火映出的暗紅色光暈，像一塊永不癒合的瘡疤，提醒他們並未真正遠離地獄。
山路崎嶇難行，石頭的傷勢成了最大的拖累。每走一步，他都需靠在翠姑身上，額角的冷汗涔涔而下。翠姑用盡全身力氣支撐著他，她的繡花鞋早已不知丟落在何處，一雙腳板被碎石和枯枝劃得血肉模糊，每踩一步都鑽心地疼，但她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不知走了多久，體力即將耗盡之時，前方山壁下出現了一個黑黝黝的洞口，被濃密的藤蔓半遮著，在夜色中如同野獸張開的巨口，散發出陰冷潮溼的氣息。
“石頭，看那裡……”翠姑指著山洞，聲音帶著一絲希冀的顫抖。這或許是今夜唯一的避難所，能讓他們暫時擺脫這刺骨的山風和無處不在的恐懼。
石頭勉力抬頭看了看，黑暗中也看不清什麼，只能感受到那裡或許能避風。“進去……看看，小心點。”他的聲音幾乎微不可聞。
翠姑再次折了一根更粗壯的樹枝，小心翼翼地撥開垂落的藤蔓，警惕地朝洞裡張望。裡面一片漆黑，散發出泥土、苔蘚和陳年腐葉的混合氣息，但仔細傾聽，似乎沒有活物呼吸或移動的動靜。
她攙著石頭，挪進洞裡。洞不深，勉強能容納兩三人蜷縮避風，地面相對乾燥，角落裡有些散落的枯枝。
將石頭安頓在洞壁靠坐好，翠姑幾乎虛脫地癱坐在他旁邊。黑暗和寂靜如同實質般包裹著他們，只有彼此粗重艱難的呼吸聲和洞外嗚咽不止的風聲。
“小姐……委屈你了。”石頭在黑暗中低聲說，聲音裡充滿了無力感和深沉的愧疚。他一個下人，卻讓東家小姐受這等磨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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