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的黑色石板路異常平整，彷彿被精心打磨過，即使覆蓋著薄薄的溼滑苔蘚，也能感受到其下規整的接縫。地下暗河在右側奔騰不息，河床下那些乳白色的發光石頭穩定地散發著微光，將附近的水域映照得一片朦朧，光線穿透水面，在洞窟頂部投下晃動不安的、水波狀的光影。
藉由這水下微光和阿牛手中那愈發微弱的火摺子，他們得以看清這條通道的輪廓。通道寬闊，足以容納數人並行，兩側的巖壁被開鑿得相當規整，甚至能看出當年鑿痕的走向。壁龕越來越多，排列得也更有規律，裡面空蕩蕩的，積著厚厚的、不知沉積了多少年的灰塵，偶爾能看到一些壁龕底部散落著些許黑曜石碎片或早已腐朽成粉末的、無法辨認的有機物殘骸。
空氣中那股混合著苔蘚、腐朽和礦物質的腥冷氣息更加濃郁，幾乎凝成了實質，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連呼吸都變得有些困難。除了暗河的咆哮，這裡死寂得可怕，連之前偶爾能聽到的、不知名蟲豸的窸窣聲都徹底消失，彷彿所有的生命跡象都在這裡絕跡。
“這些龕……以前是放什麼的？”小山東縮著脖子，不敢去看那些黑黢黢的壁龕洞口，總覺得裡面會突然伸出什麼東西。
寨老渾濁的眼睛掃過那些壁龕，緩緩搖頭，聲音沙啞：“供奉？祭祀？……或者，根本就不是給‘人’用的。”他的話讓眾人心頭更沉。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水下的乳白色微光似乎變得更加密集，亮度也似乎有所增強。暗河在這裡拐了一個緩彎，河道也隨之變得更加寬闊。而就在拐過彎道的一剎那，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停下了腳步。
暗河在此處形成了一個相對平緩的水域，水勢不再那麼湍急。而在這片水域的河床之上，密密麻麻地矗立著數十塊，不，或許是上百塊黑色的石碑。
這些石碑與建造橋和通道的黑色石材同源，高低錯落，大小不一。高的近乎觸及水面，矮的則半埋在河底的泥沙和發光卵石之中。它們像一片沉默的森林，紮根於幽暗的水底。
最令人心悸的是，每一塊石碑的正面，都刻滿了那種扭曲、怪異的紋路。與之前零散看到的、模糊不清的刻痕不同，這裡的紋路異常清晰、深刻，彷彿蘊含著某種強大的力量或意志。它們在水下微光的映照下，泛著溼漉漉的幽光，紋路的走向詭譎難明，看久了竟讓人產生一種頭暈目眩、心神搖曳的感覺。
“我的……娘嘞……”阿牛舉著火摺子，張大了嘴，發出的氣音幾乎被水聲淹沒。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所有的想象。
王飛臉色凝重，蹲在河岸邊，目光死死地盯著水下的碑林。那些紋路給他一種隱約的熟悉感，與“泉眼之主”甲殼上的紋路，以及外面溶洞壁畫上那些難以理解的符號，似乎存在著某種內在的聯絡，但更加複雜，更加系統，也更加……古老和不容侵犯。
“這……這是字嗎？還是畫？”石頭忍著劇痛，靠在麗媚身上，虛弱地問道。
沒有人能回答。這顯然不是他們所知的任何文字或圖案體系。它們更像是一種直接作用於感官和精神的存在，充滿了蠻荒、神秘，甚至是一絲……邪惡的氣息。
麗媚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敢再長時間凝視那些水下碑文。她有種錯覺，那些紋路像是活物，正在水中緩緩蠕動，並透過水麵，冷冷地注視著他們這些闖入者。
“它們……在發光？”翠姑突然顫聲說，手指指向靠近岸邊的一塊較矮的石碑。
眾人凝神望去，果然，在那石碑的某些特定紋路的凹陷處，似乎有極其微弱的、與河床發光石截然不同的淡藍色幽光，如同呼吸般一閃即逝，若不仔細看，幾乎難以察覺。
這轉瞬即逝的幽藍光芒，讓所有人瞬間想起了“泉眼之主”軀體上那令人凍結的紋路光芒！
“不好！”寨老臉色驟變，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恐，“這……這不是記載，這是……‘封印’！是鎮壓！我們在驚擾它們！”
他的話音未落，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語——
咕嚕……咕嚕嚕……
一陣細微的、如同水泡破裂的聲音，從靠近岸邊的一塊石碑後響起。
在這死寂的、只有水聲轟鳴的空間裡，這細微的聲音卻如同驚雷，炸響在每個人的耳邊。
阿牛猛地將火摺子轉向聲音來源。
只見那塊石碑靠近水底的根部，河水像是被煮沸了一般，冒起了一連串細密的氣泡。隨著氣泡的湧出，一絲絲極其淡薄、幾乎難以察覺的淡藍色霧氣，從石碑的紋路縫隙中，如同擁有生命般，嫋嫋滲出，融入到了河水之中。
那淡藍色的霧氣，與之前“泉眼之主”出現時，空氣中瀰漫的刺鼻酸味和淡藍水汽，何其相似！
“後退！快後退！”王飛厲聲喝道，猛地站起身，將靠近河岸的麗媚和翠姑向後拉。
隊伍一陣慌亂，踉蹌著向通道內側退去，遠離河岸。
所有人的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鎖定著那塊正在“呼吸”著詭異藍霧的石碑，以及它身後那片沉默而龐大的水下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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