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樓的灰塵在午後的光柱中飛舞。麗媚現在是劉媚,正依循著自己之前的暗示,仔細清理著這個低矮的空間。她的動作不疾不徐,如同任何一個操持家務的婦人,但眼睛卻像最精密的篩子,過濾著每一件雜物。
這裡堆放著陳年的布料邊角、過時的服裝樣板、一些缺胳膊少腿的衣架模特,以及幾隻沉甸甸的舊木箱。她逐一開啟,裡面多是些零碎物件和廢舊工具。直到挪開一個靠牆的破舊衣櫃,她才發現牆壁上有一塊活板,顏色與周圍略有差異,若非刻意尋找,極易忽略。
麗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沒有立刻去動那塊活板,而是繼續不動聲色地清理周圍,將灰塵掃淨,雜物歸置,彷彿只是例行公事。直到確認閣樓再無其他異常,她才在黃昏時分,藉著窗外漸暗的光線,輕輕叩了叩那塊活板。
聲音沉悶,後面是實心的。她仔細摸索邊緣,指尖觸到一處微小的凹陷,用力一按,活板內側傳來一聲輕微的“咔噠”聲。她小心翼翼地將活板移開一道縫隙,裡面是一個狹小的暗格。
暗格裡沒有電臺,沒有武器,只有幾本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書冊,以及一個扁平的鐵盒。她迅速取出鐵盒開啟,裡面是幾張泛黃的照片和幾份檔案。照片上是一個穿著舊式學生裝的年輕男女,男子眉目間能看出胡師傅年輕時的影子,女子笑容溫婉。檔案則是一些裁剪筆記,以及幾張用特殊密碼書寫的東西,那密碼的制式,麗媚認得,是組織很多年前使用過、後來因安全性不足而廢棄的一種。
她迅速將一切恢復原狀,心中波瀾起伏。胡師傅的過去,比她想象的還要複雜。這些舊物,是他無法割捨的回憶,也是足以致命的證據。他保留著它們,是出於懷念,還是另有深意?麗媚無法斷定,但至少,這個發現讓她對這位“叔叔”的底蘊有了更深的瞭解。
第二天,鋪子裡來了一個生面孔的顧客。那人穿著普通的灰色短褂,聲稱要定做一套中山裝,料子要考究。胡師傅上前接待,麗媚則在一旁整理布匹,低眉順眼。
那人的目光卻時不時落在麗媚身上,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
“老師傅,這位是?”他狀似隨意地問。
“哦,這是我遠房侄女,男人沒了,來投奔我,幫著打理鋪子。”胡師傅賠著笑,遞上煙。
“看著挺伶俐。”那人接過煙,並不點燃,在指間把玩著,“聽說前幾天鎮上不太平,好像在抓什麼逃犯?沒驚擾到你們吧?”
麗媚的心提了起來,手上整理布匹的動作卻絲毫未亂。
胡師傅嘆了口氣:“可不是嘛,鬧得人心惶惶。我們這做小本生意的,只求個安穩,那些事兒,可不敢沾邊。”
“是啊,安穩最好。”那人笑了笑,目光再次掃過麗媚,“侄女看著面生,不是本地人吧?”
“外省來的,鄉下地方,沒見過什麼世面。”麗媚抬起頭,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些許靦腆和不安的笑容,聲音細弱。
胡師傅介面道:“這孩子命苦,以後就指望這鋪子餬口了。先生這中山裝,您看這料子如何?”他熟練地將話題引回了生意上。
那人量完尺寸,付了定金,又閒聊了幾句才離開。他一走,鋪子裡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胡師傅走到門口,看著那人消失在街角,回頭對麗媚低聲道:“是偵緝隊的便衣,生臉,可能是上面新調來的。”
麗媚後背沁出一層冷汗。偵緝隊的人直接上門,是例行巡查,還是已經有了特定的目標?
“他盯上我了?”她問。
“不一定,但起了疑心是肯定的。”胡師傅擦拭著眼鏡,鏡片後的眼睛眯著,“你這身份,經不起細查。劉寡婦孃家雖然沒什麼人,但若他們真拿著戶帖去核驗,總能找到破綻。”
暫時的平靜被打破了。危險如同潮溼牆角蔓延的苔蘚,無聲無息,卻無處不在。
當天夜裡,麗媚被一陣極輕微的、有節奏的敲擊聲驚醒。聲音來自閣樓的地板下方那是胡師傅臥室的位置。不是敲門聲,而是某種摩爾斯電碼的變體,短促、清晰,重複著一個簡單的訊號:注意,危險。
麗媚屏住呼吸,輕輕回應般地,也用指甲在樓板上敲擊了兩下:收到。
敲擊聲停止了。漆黑的閣樓裡,只剩下她自己狂亂的心跳聲。胡師傅在用這種方式警告她,說明情況可能比白天表現的更緊急。那個便衣,或者他背後的人,已經不僅僅是懷疑那麼簡單了。
她必須儘快行動。繼續待在裁縫鋪,不僅自己危在旦夕,更會連累胡師傅這條珍貴的暗線。
第二天,麗媚以購買更多清掃工具為由,再次出門。她刻意繞了幾條街,確認無人跟蹤後,快步走向鎮南那片魚龍混雜的棚戶區。那裡有一個組織幾乎從不啟用的死信箱,位於一個廢棄碾米廠的石磨底座下。那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嘗試向外傳遞資訊的機會。
她將寫有“位置暴露,胡處暫安,張疑叛,亟需指示”的細小紙條,用油紙包好,塞進了石磨底座的裂縫中。這是極度冒險的行為,這個死信箱是否還在組織的監控下,她完全不知道,甚至可能早已被敵人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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