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久安擺擺手,目光堅毅:“這是唯一的辦法。程瀚同志等不起了。”他又看向柱子,“柱子,拜託了。”
柱子重重點頭,沒有說話,只是將腰間最後一顆手榴彈塞進陳久安手裡。
陳久安沒有推辭,將手榴彈小心收好,再次檢查了一下隨身的匕首,然後毅然轉身,再次沒入霧氣之中,向著東牆角的排水溝方向潛去。
時間,在死寂般的等待中,被拉成了細絲,彷彿隨時都會崩斷。草叢裡冰冷潮溼,程瀚的呼吸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蘇梅和麗媚緊緊靠在一起,互相汲取著微薄的暖意和勇氣。柱子如同石雕般蹲伏在草叢邊緣,眼睛一眨不眨地監視著院落和來路,耳朵捕捉著一切細微的聲響。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並沒有半個時辰,但對於等待的人來說,已足夠煎熬。
突然……
“布穀……布穀……布穀……”
三聲清晰、連續、模仿得惟妙惟肖的布穀鳥叫聲,從院落方向傳來!在寂靜的山林清晨,這聲音並不突兀,但聽在蘇梅等人耳中,卻如同天籟!
“是訊號!”麗媚差點叫出聲,急忙捂住自己的嘴,眼中迸發出驚喜的光芒。
柱子也是精神一振,但依舊保持著警惕:“走!去正門附近,小心!”
三人(蘇梅和麗媚架著程瀚)小心翼翼地離開藏身的草叢,儘量利用樹木和地形掩護,向貨棧正門方向靠近。在距離大門約三十米的一處亂石堆後,他們再次隱蔽下來,心臟狂跳,既期待又忐忑。
片刻之後,那扇厚重的木門再次“吱呀”一聲,打開了一條縫。陳久安的身影閃了出來,他迅速掃視了一下門外的情況,然後朝著亂石堆的方向打了個手勢。
緊接著,一個穿著灰布短襖、看上去像個普通夥計的年輕人跟了出來,兩人合力,從門內抬出了一副簡易的擔架。
陳久安快步走向亂石堆,低聲道:“快!是‘青山’同志!快把程瀚抬上擔架!”
希望,在這一刻,終於真切地照進了現實。他們互相攙扶著,用盡最後的力氣,將昏迷的程瀚轉移到擔架上。那年輕夥計動作麻利,和陳久安一起抬起擔架,迅速向大門走去。蘇梅、麗媚和柱子緊隨其後。
跨過那道高高的門檻,彷彿跨過了生死之界。門在身後輕輕合上,將外面的迷霧、追兵和絕望,暫時關在了另一個世界。
門內是一個寬敞的院落,堆放著一些看似普通的貨箱和雜物,但角落裡散落的幾件工具和空氣中隱約的煙火氣,又透露出這裡並非單純的貨棧。幾條精壯的漢子看似閒散地坐在屋簷下或整理貨物,但目光卻銳利地掃過進來的每一個人。
正屋的門簾掀開,那位戴著眼鏡的長衫客,青山貨棧的掌櫃走了出來。他約莫四十多歲,面容清癯,眼神溫和中帶著審視,先是對陳久安點了點頭,然後目光迅速落在擔架上的程瀚身上,眉頭微皺。
“快,抬到後面廂房,小心點。”他的聲音平穩,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他隨即又看向蘇梅、麗媚和柱子,尤其在柱子身上停留了一瞬,“幾位辛苦了,也先到屋裡休息,處理一下傷口。這裡暫時安全。”
簡單的幾句話,卻彷彿卸下了千鈞重擔。蘇梅和麗媚腿一軟,差點坐倒在地。柱子也終於鬆開了緊握的槍柄,但身體依舊緊繃,警惕地觀察著這個陌生的環境。
陳久安向掌櫃簡短彙報了遭遇追兵、老船工犧牲以及發現此處的大致經過。掌櫃聽得認真,不時點頭,最後沉聲道:“你們來得及時,也來得巧。外面風聲很緊,鬼子對這片區域的清鄉掃蕩力度在加大。你們先安頓下來,程瀚同志的傷必須立刻處理。其他的,稍後再說。”
擔架被抬進了後院一間僻靜的廂房。很快,一個揹著藥箱、神情嚴肅的中年人被請了過來,開始為程瀚檢查傷勢。蘇梅和麗媚被安排到隔壁房間休息,有人送來了熱水和簡單的食物。柱子則被掌櫃叫到了正屋,似乎有更緊要的事情詢問。
暫時安全了。
但無論是疲憊不堪幾乎暈厥的蘇梅、麗媚,還是強打精神應對詢問的柱子,亦或是剛剛經歷生死險途的陳久安,心中都清楚:這“青山貨棧”絕非世外桃源。高牆之外,迷霧之中,敵人仍在搜尋。而高牆之內,這份得來不易的庇護之下,又隱藏著多少未知的暗流與考驗?
程瀚能否挺過這一關?他們能否在這裡獲得真正的喘息,並找到通往根據地的路?新的篇章,在這看似平靜的貨棧院落裡,悄然掀開了充滿不確定性的第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