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臺的蜂鳴聲戛然而止,老趙摘下耳機,揉了揉佈滿血絲的眼睛,額頭上卻有一層細汗在火光映照下微微發亮。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將電文紙小心地摺好,塞進貼身口袋,動作凝重得像在放置一塊燒紅的鐵。
小石頭從門口回過頭,用眼神詢問。老趙衝他微微搖頭,目光落在蜷在火邊、似睡非睡的麗媚身上。女孩的臉頰在暖意下恢復了一絲血色,但眉頭即使在半昏迷中依然緊蹙,溼發貼在額角,受傷的手臂被布條包裹得嚴嚴實實。她看起來那麼年輕,卻又帶著一股從生死邊緣滾過來的、與年齡不符的韌勁。
“訊息……送出去了?” 麗媚忽然開了口,聲音嘶啞乾澀,眼睛並未完全睜開,彷彿是從疲憊的深淵裡掙扎著浮上來問這一句。
“送出去了。” 老趙的聲音比剛才更加低沉,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軍區首長震怒。鬼子這次‘掃蕩’規模遠超預估,小王莊方向只是佯攻和牽制,他們的主力和偽軍至少兩個團,真正的目標是西北方向的山裡,我們的軍分割槽野戰醫院和物資轉運站。”
麗媚猛地睜開眼睛,殘餘的睡意瞬間被驚飛:“醫院?那陳先生他們……”
“暫時安全。敵人主要兵力撲向更深的山裡,小王莊那邊……壓力會暫時減輕,但並非無憂。” 老趙走到火邊坐下,拿起一根樹枝撥弄著火炭,“首長命令我們,不惜一切代價,確保證據原件和……你的安全,立刻向第二備用聯絡點轉移。援軍已經出發,但需要時間。我們這裡,” 他頓了頓,“可能已經不安全了。”
窩棚裡的空氣驟然凝固。小石頭握緊了腰間短槍的柄,耳朵似乎豎了起來,捕捉著外面每一絲不尋常的聲響。
“為什麼?” 麗媚撐起身體,心臟沉了下去。
“電文最後有一段異常雜波,雖然經過加密,但發報時間比預定長了十一秒。” 老趙的眼神銳利如刀,“我懷疑……我們的備用頻率或者這個臨時窩棚的位置,可能已經暴露了。敵人有偵測電臺方位的裝置,雖然粗糙,但時間拖得越長,風險越大。”
他看了看麗媚的狀態,又望了望外面濃得化不開的夜色:“你現在的體力,能走山路嗎?我們必須立刻離開黑水河邊,往東,進老鷹溝。”
麗媚沒有絲毫猶豫,咬牙站了起來,一陣眩暈襲來,她扶住粗糙的巖壁才穩住。“能走。” 她把揹簍重新背好,緊了緊捆紮的帶子,“東西呢?”
“在我身上。” 老趙拍了拍胸口,“現在,它比我的命重。” 他迅速指揮小石頭熄滅篝火,用泥土仔細掩埋灰燼,清理掉所有有人停留的痕跡。窩棚裡最後一點暖意和光亮消失了,重新被寒冷和黑暗吞噬。
三人悄無聲息地鑽進蘆葦蕩,沿著與河道平行的方向,向東北方摸去。老趙打頭,小石頭斷後,將麗媚護在中間。腳下是鬆軟溼滑的泥地和盤根錯節的草根,黑暗中稍有不慎就會摔倒。麗媚受傷的左臂每一次擺動都牽扯著痛楚,冰冷的溼衣貼在身上,被夜風一吹,寒意再次滲入骨髓。但她緊緊跟著前面老趙模糊的背影,將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腳下和呼吸上。
蘆葦漸漸稀疏,他們開始爬坡。山路陡峭崎嶇,佈滿碎石和枯藤。體力迅速消耗,麗媚的喘息聲越來越重,眼前陣陣發黑。老趙不時停下來等她,遞過水壺讓她喝一小口冰冷的雪水。
“堅持住,翻過這個山樑,下到溝裡,會好走一些。” 老趙低聲道,語氣不容置疑。
就在他們即將登上山脊時,走在最後的小石頭突然發出一聲極輕微的、短促的哨音,那是預先約定的危險訊號!
老趙和麗媚瞬間伏低身體,屏住呼吸。
山下,黑水河方向,原本寂靜的黑暗中,突兀地亮起了幾點晃動的手電光,像鬼火一樣在河邊蘆葦叢附近游弋。緊接著,更遠處,傳來隱約的、被夜風送來的犬吠聲!
“媽的,真來了!還有狗!” 小石頭壓低聲音罵了一句,聲音裡帶著緊張。
老趙臉色鐵青。“他們果然摸過來了,可能沿著河邊發現了木筏的痕跡,或者就是衝著電臺訊號來的。” 他迅速判斷,“不能按原計劃去老鷹溝了,狗鼻子靈,順著氣味能追上。改道,上老虎巖!”
“老虎巖?那地方……” 小石頭倒吸一口涼氣。
“沒別的選了!那裡地勢險,能藏人,關鍵是風大,能吹散氣味。” 老趙不容分說,一把拉起幾乎脫力的麗媚,“跟上,用最快的速度!必須在他們搜山之前上去!”
追蹤者的出現像一針強心劑,將麗媚體內最後一點潛能都逼了出來。恐懼被一種更冰冷的決絕取代。她不能倒下,不能在這裡被抓住,揹簍雖然空了,但真正的“東西”在老趙懷裡,而她這個人證,同樣關鍵。
他們偏離了原本的山路,衝向更加陡峭、近乎垂直的巖壁區域。這裡幾乎沒有路,全靠手腳並用攀爬。尖銳的岩石刮破了手掌和衣服,麗媚好幾次差點滑落,都被前面及時伸下來的手或後面小石頭的託舉險險穩住。犬吠聲似乎近了些,手電光也在山下林間亂晃,顯然追兵正在展開搜尋。
終於,他們爬上了一片相對平坦的巖臺。這裡怪石嶙峋,縫隙叢生,夜風呼嘯著從巖壁間穿過,發出嗚嗚的怪響,彷彿巨獸的喘息。這就是老虎巖。
老趙帶著他們鑽進一個狹窄的石縫,裡面空間不大,但足以容納三人隱蔽。縫隙深處還有一個更小的凹洞,老趙示意麗媚躲進去,自己和則守在靠近縫隙口的位置,和小石頭一左一右,如同蟄伏的猛虎,盯著下方隱約的光亮和聲響。
麗媚蜷縮在冰冷的石凹裡,劇烈的心跳撞擊著胸腔,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她透過石縫的間隙,能看到山下星星點點的火光正在匯聚、移動,像一條條毒蛇,蜿蜒著向他們所在的方向試探而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風很大,吹得人幾乎站不穩,也確實有效干擾了氣味。但敵人顯然並不打算輕易放棄,手電光開始有組織地掃向這片陡峭的巖壁區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