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莊已被一層肅穆的忙碌所籠罩。昨夜的硝煙混著焦糊與血腥氣,沉甸甸地壓在村子上空,但人們的眼神里已不見慌亂,只有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和愈發堅硬的決心。
王飛一夜未閤眼,帶著人清點損失、安置傷員、審訊俘虜。藥庫損失了三成草藥,大多是門邊易取的柴胡、黃芩,所幸庫房深處的幾麻袋黃連和幾箱好不容易搞來的奎寧原粉保住了。犧牲了七名民兵和三個村民,還有十幾個重傷的躺在臨時病房裡,由陳久安和幾個略懂醫術的鄉親竭力救治。麗媚發了低燒,胳膊上的傷口有些紅腫,但她拒絕休息,仍在用燒酒給器械消毒,眼神倔得像塊石頭。
“白鼬”的屍體已被移走。他死得乾淨利落,沒留下隻言片語。那張寫著“援軍至,速毀證”的紙條,被王飛、陳久安、山鷹三人反覆檢視。紙是普通的粗黃紙,墨跡暗淡,字跡歪斜,像是匆忙間用炭條寫的。這恰恰說明,敵人內部的傳遞渠道並不順暢,或者,情況緊急到了必須用最原始方式的地步。
“援軍……”王飛指尖敲著桌面,眉頭緊鎖,“我們的求援信送出才三天,按常理,最快也要明天才有可能有迴音。他們怎麼知道得這麼快?除非……”
“除非我們送信的路子,也不乾淨。”山鷹沉聲道,眼裡閃過寒光。他負責情報和聯絡,這條線上出問題,是他的失職。
“先別妄下結論。”陳久安聲音嘶啞,他剛剛做完一個取彈片的手術,臉上帶著深深的倦意,“也可能是敵人從別的渠道推測出來的。他們急於銷燬證據,恰恰說明那些被我們截獲的物資和檔案,是關鍵。跑掉的那個頭目,是突破口。”
提到那個逃向北山的頭目,王飛立刻問:“有蹤跡嗎?”
山鷹搖頭:“派了兩個好手跟著腳印追了一夜,進了北山老林子,痕跡就亂了。那傢伙是個老手,反追蹤能力很強。不過,他受了傷,左腿不大利索,跑不遠。我已經讓二虎帶人封住了出山的幾條小路,他暫時困在山裡。”
王飛沉吟片刻:“不能幹等。他困獸猶鬥,可能會狗急跳牆,也可能有同夥接應。山鷹,你親自帶一隊人,進山搜。不求立刻抓住,但要把他趕出來,不能讓他有機會在山裡建立據點或者傳遞訊息。”
“是!”山鷹領命,轉身就要走。
“等等,”王飛叫住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帶上這個,小心瘴氣和傷口感染。還有,儘量抓活的。”
山鷹接過布包,點點頭,大步流星地出去了。
屋裡只剩下王飛和陳久安。晨光透過糊紙的窗戶欞,在滿是煙塵的桌面上投下微弱的光斑。
“王隊長,”陳久安緩緩開口,目光落在王飛滲血的肩頭,“你的傷,需要處理。”
王飛這才感到肩膀火辣辣地疼,那是混戰中被刺刀劃開的。他擺擺手:“皮肉傷,不得事。陳先生,那些證據……都整理好了?”
陳久安從隨身的藥箱夾層裡,取出一個油紙包,小心翼翼地開啟。裡面是幾份檔案,一些照片,還有幾盒貼著外文標籤的藥瓶和針劑。照片有些模糊,但能辨認出是身穿某種制服的人員在搬運箱籠,背景像是碼頭或倉庫。檔案則是賬目和清單,用的是暗語和代號,但其中反覆出現的藥品名和數量,與小王莊及附近村落瘟疫中急需的物資高度吻合。
“這些照片和檔案,足以證明有人 截留、倒賣甚至可能銷燬前線急需的藥品和物資。”陳久安指著其中一份用紅筆圈出的清單,“尤其是這批奎寧和磺胺,是戰區指揮部特批給這一帶防疫用的,但根本沒到我們手上。沒有這些藥,瘟疫就控制不住,非戰鬥減員會越來越嚴重,整個根據地的側翼都會變得脆弱。”
王飛捏緊了拳頭,骨節發白。他彷彿又看到了隔離營裡那些高燒抽搐的戰士,看到了村裡那些無助倒下的鄉親。“這幫蛀蟲!喝兵血,發國難財!比鬼子還可恨!”
“所以證據必須儘快、絕對安全地送出去。”陳久安重新包好油紙包,“‘白鼬’的自殺和昨晚的強攻,都說明對方急了。他們不惜暴露武裝力量襲擊村莊,也要毀掉這些東西。接下來,他們可能會動用更隱蔽、更極端的手段。”
王飛走到窗前,望著漸漸甦醒的村莊。鄉親們正在清理廢墟,掩埋同伴,修補工事。女人們架起大鍋,熬著稀薄的菜粥。孩子們安靜地跟在大人身後,幫忙遞送東西,小臉上早沒了稚氣。一種沉痛而堅韌的力量,在這個飽經摧殘的村莊裡流動。
“送證據的路,不能走原來的。”王飛轉過身,眼神銳利,“山鷹那條線暫時不能用了。我們得另闢蹊徑。”
“你想怎麼走?”
王飛走到簡陋的地圖前,手指點著一個位置:“走水路。從後山的溪澗下去,進入黑水河支流,順流而下,一天半可以到青龍渡。那裡有我們一個秘密交通站,老趙負責。他那裡有電臺,可以直接聯絡上軍區首長。”
陳久安看著那條蜿蜒的線路,眉頭微蹙:“水路隱蔽,但風險也不小。這個季節水流急,而且黑水河一帶……聽說不太平,有水匪。”
“顧不了那麼多了。”王飛斬釘截鐵,“走陸路,目標太大,關卡也多。水路是眼下最快、相對最隱蔽的選擇。水匪……大多是活不下去的苦哈哈,未必不能打交道。關鍵是,這條線知道的人極少,就連村裡,也只有里正和我知道老趙的存在。”
陳久安思忖片刻,點了點頭:“人選呢?事關重大,必須絕對可靠,還得機敏果斷。”
王飛的目光投向窗外,落在正在給傷員喂水的麗媚身上,又轉向不遠處正和里正低聲商量著什麼的民兵隊長鐵柱。
“讓麗媚去。”王飛的話讓陳久安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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