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何選擇的路線堪稱魔鬼路徑。他們幾乎不走路，而是在密不透風的荊棘叢中劈砍穿行，沿著野獸踩出的、近乎垂直的陡坡攀爬，甚至有一次，為了繞過一處可能有敵人巡邏的山口，他們不得不涉過一條齊腰深的、冰冷刺骨的地下暗河。河水湍急，水底全是滑膩的石頭。鐵柱揹著小石頭，走得格外艱難，每一步都搖搖欲墜。麗媚好幾次差點被水流衝倒，全憑老何及時伸來的粗糙大手，才勉強穩住身形。冰冷的河水帶走體溫，讓她牙齒打顫，幾乎失去知覺，只能機械地邁動雙腿。
小石頭在鐵柱背上時而昏迷，時而發出痛苦的囈語，額頭燙得嚇人。每一次聽到他含糊地喊著“秦隊長”、“麗媚姐”，或是無意識地呻吟，麗媚的心就像被針扎一樣疼。她只能緊緊跟在後面，儘量用手託著小石頭垂下的傷腿，減少顛簸。
老何和鐵柱彷彿不知疲倦的鐵人。老何在前方探路，眼神銳利如隼，耳朵時刻捕捉著山林中的任何異常聲響，遠處隱約的狗吠、鳥群不正常的驚飛、風吹過特定山口帶來的若有若無的金屬摩擦聲……他總能提前做出預判，改變方向，避開可能的危險區域。鐵柱則沉默地揹負著生命的重量，每一步踏出都沉穩有力，只有在偶爾停下來，老何替換他背一會兒的時候，才能看到他額角暴起的青筋和瞬間被汗水浸透的後背。
他們沒有食物。老何只在休息的間隙，從懷裡掏出幾塊硬得像石頭、摻著野菜和粗糠的餅子，掰碎了分給麗媚和鐵柱，自己只嚼了一小塊。水倒是充足，山泉隨處可飲，但冰冷的液體下肚，只能讓人更加感到飢餓和寒冷。
日頭在密林的枝葉間緩緩移動，從清晨到正午，又漸漸西斜。麗媚的體力早已透支，完全是靠著意志力在支撐。受傷的手臂早已麻木，雙腿沉重得如同灌鉛，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和火辣辣的疼痛。但她不敢停，也不能停。她看著前方老何略顯佝僂卻異常堅定的背影，看著鐵柱背上那個昏迷的、年輕的生命，感受著胸口那硬物的輪廓，她知道，自己必須跟上。
黃昏時分，他們終於抵達了目的地。
那是在一處極其隱蔽的懸崖下方，被濃密的藤蔓完全覆蓋的裂縫。老何熟練地撥開幾處看似天然的藤蔓，露出一個僅容一人彎腰透過的狹窄洞口。一股混合著黴味、草藥味和一絲煙火氣的味道從裡面飄出。
“到了。”老何的聲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沙啞，“快進去。”
鐵柱小心地將小石頭放下，由老何和麗媚接應著，率先鑽進洞內。接著是麗媚，最後是老何，他仔細地將藤蔓恢復原狀，又在入口內部用幾根削尖的木棍設定了簡易的絆索警報。
洞內比之前的巖縫寬敞許多，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大約有十幾平米的不規則石洞。洞壁一角鋪著乾燥的茅草，旁邊有一個用石塊壘成的小灶，裡面還有些未燃盡的炭火餘溫。洞壁上掛著一些風乾的草藥、獸皮，角落裡堆著幾個陶罐和簡單的炊具。最顯眼的是，石洞深處還有一個僅容一人爬行進入的小洞口，黑漆漆的，不知通向何方。
這裡顯然是一個經營了一段時間的隱蔽據點。
鐵柱立刻將小石頭平放在茅草鋪上。老何迅速點燃了一盞小油燈，橘黃色的光芒驅散了洞內的陰暗，也照亮了小石頭慘白的臉和腿上那被血浸透又幹涸發黑的繃帶。
“熱水，乾淨的布，還有那個白色瓷瓶裡的藥粉，黑色的藥膏也拿來。”老何一邊吩咐鐵柱，一邊利落地解開小石頭腿上的臨時繃帶。
傷口暴露在燈光下，觸目驚心。子彈貫穿造成的創口皮肉外翻，因為劇烈運動和涉水，已經出現了明顯的紅腫和少許黃白色的分泌物，感染了。
鐵柱很快端來溫水和所需物品。老何先用燒過的匕首小心清理創口周圍，然後用溫水小心清洗傷口。小石頭在昏迷中疼得渾身痙攣。麗媚緊緊握住他冰涼的手，低聲喚著他的名字。
清洗後，老何將那種白色藥粉仔細灑在傷口上，又敷上一層氣味濃烈的黑色藥膏，最後用煮沸消毒過的乾淨布條重新包紮好。
“能不能熬過去，就看今晚了。”老何處理完，擦了擦額頭的汗，神色凝重，“鐵柱，去熬點稀粥，儘量弄爛糊點。麗媚同志，你也必須休息，吃點東西。你的臉色不比小石頭好多少。”
麗媚這才感覺到自己渾身上下無處不痛，冷熱交加，一陣陣暈眩襲來。她靠著石壁慢慢坐下，接過鐵柱遞來的一個粗陶碗，裡面是稀薄的、幾乎照得見人影的米湯，但此刻對她而言，卻如同瓊漿玉液。她小口小口地喝著，溫熱的液體順著食道流下，稍稍驅散了體內的寒意和虛脫感。
鐵柱也簡單吃了點東西，然後主動接替了照看小石頭的任務，用浸溼的布巾不斷擦拭小石頭的額頭和脖頸，試圖為他降溫。
老何蹲在灶邊，添了把細柴，讓火燃得旺一些，既為了取暖，也為了燒熱水。跳躍的火光映照著他滿是風霜的臉和那道淡淡的疤痕。
“這裡是我們三個交通員共用的備用安全屋之一，”老何低聲開口，像是解釋，又像是自言自語，“鬼子掃蕩得厲害，這樣的地方也不安全了，不能久待。最多兩天，等小石頭情況稍穩，我們必須繼續轉移。”
“老何同志，”麗媚放下碗，聲音依舊沙啞，但眼神清明瞭許多，“你們……是怎麼知道我們會來？又怎麼知道鬼子在‘兩棵松’有埋伏？”
老何撥弄了一下火堆，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鷹嘴崖的聯絡站被破獲，犧牲了兩位很重要的同志。‘家裡’第一時間就知道了，但不確定你們攜帶的‘東西’是否安全，也不知道你們有沒有突圍出來。‘兩棵松’是預先約定的備用緊急聯絡點之一，知道的人很少。我們接到命令，在這一帶潛伏接應，已經等了四天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至於鬼子的埋伏……我們也是昨天傍晚才發現的異常。‘兩棵松’下那條小路，平時偶爾有砍柴的農民路過，但昨天下午開始，就再沒見過生人。而且，我們觀察到對面山坳裡有反光，像是望遠鏡。鐵柱冒險摸近了些，聽到了日語，雖然聽不懂，但能確定是鬼子。我們判斷，接頭點很可能暴露了。但不確定你們會不會來，什麼時候來，所以只能提前埋伏在更上方觀察，見機行事。”
麗媚倒吸一口涼氣。原來他們一直在鬼門關前徘徊。如果不是老何和鐵柱經驗豐富、警惕性極高，恐怕她和昏迷的小石頭，此刻早已落入敵手，或者曝屍荒野。
“謝謝你們……”千言萬語，只匯成這一句，飽含著劫後餘生的感激和沉甸甸的敬意。
老何擺擺手：“都是同志，說這些幹什麼。秦老哥和小石頭，還有你，能把‘東西’帶出來，就是最大的勝利。你們的任務還沒完成，我們的任務就是保護你們和‘東西’，安全到達下一個節點。”
他看向麗媚，目光落在她始終下意識護著的胸前：“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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