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垂下的藤蔓縫隙裡，漏進幾絲青灰色的天光。老何吹熄了油燈，石洞內陷入一種沉滯的昏暗。他側耳傾聽了片刻，除了風吹過崖壁的嗚咽和洞內幾人輕重不一的呼吸，再沒有別的聲音。他揉了揉佈滿血絲的眼睛，將腰間那支磨得發亮的駁殼槍輕輕調整到最順手的位置。
鐵柱的鼾聲停了，他幾乎在醒來的瞬間就睜開了眼睛，目光清明，彷彿從未深睡。他無聲地起身，走到小石頭身邊，探了探他的額頭，又檢查了一下包紮的布條。然後他看向老何，老何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鐵柱便走到那小灶邊，將昨晚剩下的一點米湯重新加熱，動作輕巧，幾乎沒有磕碰聲。
麗媚其實也醒了，只是渾身骨頭像散了架，每一處肌肉都在尖叫著抗議。她強迫自己慢慢坐起來，眩暈感稍退後，也挪到小石頭身旁。少年的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平穩了許多，嘴唇也有了一點點血色。她稍稍鬆了口氣。
“燒退了點，但傷口還在化膿。”鐵柱遞過來半碗溫熱的米湯，低聲道，“老何叔說，今天得想辦法弄點正經消炎的藥，不然還是危險。”
麗媚默默點頭，小口喝著米湯，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那個深處的小洞口。那裡黑黢黢的，像是野獸的咽喉。
“那是條備用通道，”老何不知何時走了過來，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另一頭通到半山腰一片亂石坡，出口更隱蔽，但也更陡。不到萬不得已，不走那邊。”
他接過鐵柱遞來的另一碗米湯，三口兩口喝完，抹了下嘴：“白天不能生火，煙會暴露。咱們得抓緊。鐵柱，你留在這裡照顧小石頭，注意警戒。我和麗媚同志出去一趟，看能不能搞點藥和吃的。昨晚我看附近有鬼子巡邏隊過去，今天這一帶恐怕不會太平，我們最多兩個時辰回來。”
鐵柱點頭，沒有任何多餘的話。
老何看向麗媚：“能走嗎？”
麗媚咬牙站起來，儘管腿腳發軟，但還是挺直了背：“能。”
老何沒說什麼，只是從角落一個不起眼的石縫裡摸索出兩套破舊的、打著補丁的粗布衣服，還有一頂缺了邊的草帽和一條灰撲撲的頭巾。“換上，把你的衣服埋到草鋪下面。武器不能帶，容易暴露。”
麗媚迅速換上那身散發著土腥味和汗味的衣服，用頭巾包住頭髮，再戴上草帽，對著角落裡一窪積水照了照，活脫脫一個面黃肌瘦的鄉下婦人。老何自己也變了裝，揹著個破舊的竹簍，手裡多了根磨得光滑的木棍，像個上山採藥或拾柴的老農。
老何又仔細檢查了一遍洞口的偽裝和絆索，然後對鐵柱比了個手勢，率先鑽了出去。麗媚緊隨其後。
重新回到山林中，晨間的空氣清新冷冽，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但麗媚知道，這寧靜之下殺機四伏。老何的路線極其刁鑽，專挑林木最密、荊棘最深、幾乎看不出路的地方走，有時甚至需要從傾倒的腐木下爬過。他的腳步輕得像貓，耳朵不時微微轉動，捕捉著風裡傳來的任何一絲異樣。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傳來潺潺水聲。一條不算寬的山溪出現在眼前，溪水清澈見底。老何示意麗媚蹲在樹後，自己則伏在一塊大石後觀察了許久，才招招手。
“順著溪流往下走三里左右，有個廢棄的炭窯，再過去，山坳裡以前有十幾戶人家，叫野豬嶺。鬼子掃蕩後，人都跑光了，房子也燒得差不多了。但我知道有戶人家的地窖藏得深，主人以前是獵戶，也是咱們的同情者，或許還留了點東西。碰碰運氣。”老何一邊用溪水打溼臉和脖子，一邊低聲說，“記住，萬一碰到人，別開口，一切看我眼色。你是‘我侄女’，啞巴，逃難過來的。”
麗媚用力點頭，也學著用手掬水喝了幾口，冰冷的溪水讓她精神一振。
他們沿著溪流，在齊腰深的草叢和灌木中艱難前行。溪流的聲音掩蓋了部分腳步聲，但也容易讓人放鬆警惕。老何始終繃緊著神經。
突然，老何猛地停住腳步，一把將麗媚拉倒在一叢茂密的蕨類植物後面，自己也迅速伏低。他的手捂住了麗媚的嘴，示意她絕對不要出聲。
麗媚的心驟然縮緊。透過蕨葉的縫隙，她看到溪流對岸，大約幾十米外的林間空地上，出現了幾個土黃色的身影！
是日本兵！大概有五六個，戴著鋼盔，端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大蓋，正散開隊形，似乎在搜尋什麼。一條吐著舌頭、耷拉著耳朵的狼狗被一個士兵牽著，狗鼻子不停在地上嗅著。
麗媚感到老何捂著自己嘴的手心，有一層薄薄的冷汗。她自己的血液彷彿也凝固了，連呼吸都停滯了。
那幾個日本兵嘰裡咕嚕地說著什麼，聲音順著風飄過來一些，聽不懂，但語氣顯得有些不耐煩。牽著狗計程車兵指了指溪流上游的方向，又指了指他們這邊。狼狗朝著溪流這邊狂吠了幾聲。
老何的身體繃得像石頭，另一隻手慢慢摸向了後腰，那裡彆著一把砍柴用的短斧。
日本兵似乎爭論了幾句，然後牽著狗計程車兵被另一個像是小隊長的人呵斥了一聲，不情願地拉著狗往上游走去。其他幾個日本兵又漫無目的地用刺刀捅了捅周圍的灌木叢，踢翻了幾塊石頭，才罵罵咧咧地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離開。
腳步聲和狗吠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林海深處。
老何沒有立刻動。他又靜靜地伏了足足有一刻鐘，直到確認再也沒有任何可疑的聲響，才慢慢鬆開捂住麗媚的手，長長地、極其輕微地吐出一口氣。
“是搜山的。”老何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是氣聲，“看來昨晚山口那場爆炸，還有我們逃脫，驚動他們了。這一帶的搜捕會更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