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示意麗媚跟著他,不再沿溪流走,而是轉向鑽進了一片更加陰暗潮溼、長滿青苔和蘑菇的密林。這裡的腐殖質很厚,踩上去軟綿綿的,幾乎不留痕跡。
“野豬嶺不能去了。”老何果斷地說,“鬼子很可能已經搜過或者正在搜那裡。我們繞路,去另一個地方。”
“藥怎麼辦?”麗媚忍不住低聲問。
“山裡找。認得幾樣消炎止血的草藥,碰碰運氣。吃的……也另想辦法。”老何語氣平穩,但眉頭緊鎖。
接下來的路程更加艱難。老何憑藉對山林的熟悉,在根本沒有路的陡坡、石崖和密林中穿行。他時不時停下,挖起幾株不起眼的草,或者從某棵樹下采些灰白色的苔蘚,小心地放進揹簍。麗媚也學著辨認,幫忙採集。
在一處背陰的山坡,他們發現了幾棵野山梨樹,樹上還掛著些乾癟發黑、被鳥啄食過的殘果。老何爬上樹,小心地將那些看起來還能吃的果子摘下來,雖然又澀又硬,但總能充飢。
時間一點點過去,日頭漸漸升高。揹簍裡有了些草藥和野果,但分量很少,尤其是像樣的消炎藥,幾乎沒有。老何的臉色越來越沉。
就在他們準備折返時,前方隱約傳來人聲,還有砍伐樹木的聲音。
老何立刻拉著麗媚躲到一塊巨大的風化巖後面。悄悄探出頭望去,只見下方不遠處的一片相對平坦的林間空地上,竟然有幾十個衣衫襤褸的人正在勞作,周圍有七八個日本兵和幾個端著槍、穿著黑色偽軍服的人看守。那些人正在砍伐粗大的樹木,鋸成段,似乎是在修建工事或臨時營地。
“是抓來的民夫。”老何眼中閃過一絲怒火和痛楚。
突然,監工的一個偽軍似乎嫌一個老人動作慢,舉起槍托狠狠砸在老人背上。老人慘叫一聲撲倒在地。旁邊的日本兵哈哈笑了起來。
麗媚死死咬住嘴唇,才沒有發出聲音。她看到老何的手握成了拳,指節捏得發白,但他終究沒有動。
“走。”老何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拉著麗媚,悄無聲息地向後撤去。
回程的路,兩人都沉默著,心情比來時更加沉重。山林依舊,但空氣中彷彿瀰漫著一層無形的鐵鏽和血腥味。
當他們終於接近隱蔽石洞所在的那片懸崖區域時,老何突然又停了下來,示意麗媚隱蔽。
他獨自一人,像幽靈般摸到洞口附近,仔細觀察著。藤蔓似乎和他離開時一樣,但他並沒有立刻進去,而是蹲下身,仔細查看了地面和幾處不起眼的標記,那是他離開時用極細微的方式設定的,幾片葉子的朝向,一塊小石子的位置。
片刻後,他臉色微變,迅速退回麗媚身邊。
“有人來過洞口附近。”老何的聲音冷得像冰,“不是鐵柱,他出來會恢復標記。腳印很淺,刻意放輕了,但沒逃過我的眼睛。至少兩個人,徘徊了一會兒,可能沒發現具體入口,但肯定起疑了。”
麗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那鐵柱和小石頭……”
“他們應該還在裡面,暫時安全。但如果洞口被盯上……”老何的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四周,“不能再從原路進去了,也不能久留。我們必須立刻轉移。”
“可是小石頭他……”
“顧不上了,必須馬上走!”老何罕見地用了嚴厲的語氣,但隨即又放緩,“我相信鐵柱,他有經驗。洞口有絆索警報,如果真有人試圖進去,他會知道。洞裡還有那條備用通道。我們現在進去,反而可能把尾巴直接引到他們面前。”
他當機立斷:“你跟我來,我們繞到備用通道的出口那邊去等。如果天黑前他們還沒出來,或者聽到裡面有異常動靜……”
老何沒有說下去,但眼中閃過一抹決絕。
麗媚知道這是唯一的選擇。她最後看了一眼那被藤蔓覆蓋的、曾經給予他們短暫庇護的裂縫,強迫自己轉身,跟著老何,再次投入危機四伏的茫茫山林,向著那未知的、更陡峭的亂石坡出口方向潛行。
每一步,都彷彿踩在刀刃上。背後的懸崖,此刻更像一個沉默的、充滿不安的陷阱。他們必須儘快與鐵柱他們會合,然後,再次消失在敵人的視野之外。
時間,從未如此緊迫。山林寂靜,殺機已如蛛網般悄然張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