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陽1944地主婆與長工》第563章 光字(2)

作者:華行天下·8天前

晨光沒接話。他坐在石頭上又陪了一會兒,見浮漂始終沒有再動,便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說:王叔,我上學去了。他往橋上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補了一句,你要是釣魚,中午剩下的那碗魚湯……麗媚姨燉的,挺好喝的。

王飛背對著他擺了擺手,什麼也沒說。

下午的課是方老師的作文講評。方老師把上次練筆的本子發了回來,晨光翻開自己的,看見末尾用紅筆批了一行小字:筆墨沉著,心中有物。繼續寫。他看了兩遍,把本子合上,壓在胳膊底下。方老師在臺上講著如何把一件事寫清楚,從起因到經過到結果,條理要分明,句子要乾淨。晨光聽著聽著,拿筆在草稿紙上寫了一個字,撇長長地撇出去,捺穩穩地收回來,像個張開手臂站著的人,又像個在風裡紮了根的東西。

下課鈴響的時候,晨光收拾書包,把字典裝進去,又摸了摸內兜裡的東西。橡皮筋還在,毛邊紙還在,准考證的稜角硌著指腹,硬硬的一塊。他拉好書包拉鍊站起來,剛要往外走,方老師叫住了他。

晨光,你來我辦公室一趟。

方老師的辦公室在學堂後院的一間小屋裡,牆上掛著一幅字,寫了四個大字靜水流深,紙邊已經泛黃了。方老師坐在桌子後面,從抽屜裡取出一個信封遞給他。賀先生託人捎來的,今早才到。他說怕寄到家裡你收不著,先送了我這裡。

晨光接過信封,封皮上果然是賀先生的字跡,筆力還是那樣硬朗,撇捺舒展得像老樹的枝。他謝過方老師,出了辦公室沒急著拆,把信封揣進了書包夾層裡,和字典放在一起。走出去幾步又折回來,站在門口問方老師:方老師,賀先生信上有沒有說什麼時候回來?

方老師正低頭看教案,聞言抬起頭來,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卻深了一下。信上沒提,他說,只說在那邊一切都好,讓你不用掛念。

晨光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夕陽斜斜地掛在西邊的屋頂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落在地上一晃一晃的。他沿著鎮上的石板路往回走,路過郵局的時候又停了一下,透過玻璃門看見裡面的工作人員正在收拾檯面,鐵皮櫃門已經鎖上了,一把銅鑰匙掛在門把手上晃盪著。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回到家的時候,麗媚正坐在院子裡縫那塊藏青色的布。布已經裁好了,一片一片的,鋪在膝蓋上,針線在她手指間穿來穿去,一上一下的,縫得很仔細。她見晨光進來,頭也沒抬:灶上有綠豆湯,晾涼了,你去喝一碗。

晨光了一聲,進了灶房。綠豆湯果然在灶臺上擱著,碗邊沁了一圈水珠。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涼絲絲的,甜味淡淡的,綠豆已經煮化了,沉在碗底一層細沙。他喝著湯,目光透過灶房的窗戶看著院子裡的麗媚。她低著頭縫衣裳,針尖在布面上起起落落,鬢邊有一縷頭髮散下來,被她用指尖別到了耳後,露出半截耳廓,在暮色裡泛著微微的紅。

他喝完湯把碗洗了,走進院子裡,在麗媚旁邊坐下。姨,賀先生來信了,寄到方老師那兒,我拿回來了。他從書包裡掏出那封信,在手裡捏了一下,沒有拆。

麗媚手裡的針停了一下,抬起頭來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又落回那封信上。他怎麼說?

還沒拆,晨光說,方老師說他在那邊一切都好。

麗媚沒再問,低下頭繼續縫。針穿過布面發出細細的的一聲,一下又一下,在暮色裡聽得很清晰。晨光把信放在膝蓋上,摩挲著信封的紙面,紙糙糙的,像賀先生的手掌。他忽然想起上個月賀先生走的那天早晨,天剛矇矇亮,薄霧籠著巷子,賀先生站在院門口跟他說我走了,然後拎著那個舊皮箱出了巷口,背影在霧裡越來越淡,最後被一轉彎的牆擋住了。他當時站在門口沒動,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只覺得嗓子眼發緊,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忽然開口,你那天早上看見賀先生走了嗎?

麗媚的針又停了一下。這一次停得比剛才久,足足有好幾息的工夫,才又繼續動起來。看見了。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我從巷口經過,正碰見他出來。

他說什麼了沒?

麗媚縫好了一針,把線拉緊了,咬斷了線頭。她把布片翻了個面,重新穿了一根針,這才開口:他說……讓我照顧好你。

晨光把信封捏在手裡,指腹抵著封口那道黏縫,想了又想,還是沒有拆。姨,王叔昨兒跟我說了一句話,他停了一下,有些事,等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麗媚的手指攥住了布面,攥了一下才鬆開。她抬起頭來看著晨光,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像水面底下被風攪了的影子。他什麼時候說的?

下午,在橋頭碰見他釣魚。

麗媚沉默了一會兒,把布和針線放在膝蓋上,兩隻手交握著擱在腿上。晨光,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怕被什麼人聽見似的,你王叔說得……也不是全沒道理。但有些事,瞞著也不是個辦法。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該用什麼樣的話往下接。

院子裡起了一陣風,晾衣繩上那塊溼布的一角被吹起來,噗噗地拍著繩子。暮色越來越重了,牆角的陰影一點一點漫過來,把院子裡的幾叢草淹了進去。晨光等著她往下說,等了很久,麗媚卻只是把那塊布撿起來疊好,放進了旁邊的竹籃裡,站起身來拍了拍圍裙上的線頭。

天快黑了,我去做飯。她說罷轉身進了灶房,灶膛裡的火光亮起來,映在門簾上,一跳一跳的。

晨光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把那封信拆開了。信紙只有薄薄一張,紙面上是賀先生遒勁的字跡,比信封上的字密一些,行距壓得窄。他先看到信末的日期,是十天前的,又往回從頭看。信上先問了他功課如何,又問了方老師的身子好不好,末了一段才說到歸期。賀先生寫著:……原定開春回來,眼下事情有些變化,恐怕要再晚一些。你好好唸書,字要天天練,莫要荒疏了。等你寫滿一百頁毛邊紙,我就回來了。

晨光把信摺好裝回信封裡,揣進了書包夾層。一百頁毛邊紙,他摸了摸內兜裡那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薄薄的一張,只有一頁。他站起來往灶房走,經過窗臺的時候又看見了那雙布鞋,鞋帶被風吹散了,一左一右搭在簷邊,像是兩條沒繫上的繩子。

灶房裡熱氣騰騰的,麗媚正往鍋裡下麵條,水汽模糊了她的臉。晨光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進了自己的屋子,把燈點上,鋪開一張新的毛邊紙,磨了墨,提筆蘸飽了,一筆一劃地寫了一個字。火光燭光之間,這個字墨色飽潤,筆畫舒展,挺挺地立在紙中央,像一個人站直了身子。他看了好一會兒,在底下又添了一個字,兩個字並排立著,一個是,一個是。

。白明太不讀還他是只,楚楚清清都劃每筆每,紙的字了滿寫張一像,的片一暗片一亮,上地在灑,斑的碎碎裁椏枝的樹槐被,些一了圓的夜昨比,了來起升經已亮月的裡子院。去門出走,些一了亮挑芯燈把他。落利脆清響的上桌在筷碗,音聲的飯吃他喊麗來傳裡房灶見聽,角桌在晾來起拿紙把,筆下擱他完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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