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的風涼了許多,刮在臉上有些發緊。晨光出門時特意把那件薄的褂子換了下來,套上了去年賀先生留給他的那件青布夾衣,袖子長了一截,他往上捲了兩圈,露出半截手腕來。
巷口那棵槐樹底下乾乾淨淨的,落葉被風掃到了一邊,堆在牆根下。他經過時腳步慢了半拍,往樹根那兒飛快地瞄了一眼,什麼都沒有。昨兒那顆釦子像是從來沒存在過似的,地上只剩了幾道幹泥縫,被風颳得發白。
他走得慢,到學堂時預備鈴已經響過了。方老師站在門口點名,見他進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也沒說什麼,只往後排抬了抬下巴。晨光垂著頭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把書包擱進桌鬥裡,摸到裡頭那本字典皮子軟軟的,指尖頓了一下才抽出來。
方老師開始講課文,講的是《背影》,唸到父親翻過月臺去賣橘子那段時,聲音不高不低,像是怕驚著什麼似的。晨光聽著聽著有點走神,腦子裡一會兒是賀先生彎著腰在油燈下寫字的樣子,一會兒是麗媚坐在燈下縫衣裳的側影,一會兒又是王飛蹲在門檻上抽菸時菸頭明明滅滅的那一點紅。他覺得自己像一塊被揉過的紙,鋪開來總能看見摺痕。
晨光。方老師忽然叫了他一聲。
他猛地回過神,站起來。方老師看著他,目光平平靜靜的:你來把課文接著往下念。
他低頭找到那一頁,喉頭動了動,開始念。唸到我讀到此處,在晶瑩的淚光中時聲音頓了一下,那兩個字從嘴裡出來,舌尖上涼絲絲的。他把這一句唸完,方老師擺了擺手讓他坐下,沒再多說什麼。
下課的時候,小滿抱著作業本從前排繞過來,把一摞本子擱在他桌上,壓低了聲音說:昨兒放學你走那麼快,我還有話沒問你呢。她今天換了根綠頭繩,辮子編得比往常緊一些,梢在肩窩那兒彎了一個小小的弧度。
晨光抬頭看了她一眼:什麼話?
小滿左右看了看,教室裡還剩三五個同學在收拾書包,沒人注意他們。她彎下腰湊近了一點,聲音更低了:你姨是不是住到你家裡來了?昨天我在巷口看見你王叔了,他不是住西街那邊的嗎,怎麼從你家裡出來?
晨光的手指捏著課本的紙角,捏了一下又鬆開。我王叔是來幫忙劈柴的,他說,我姨住在我屋裡頭。
小滿眨了眨眼,沒再追問,把作業本理了理站起來,臨走時又說了一句:我覺得你王叔跟你姨站一塊兒還挺合適的,昨兒遠遠看著,兩個人說話時捱得近,像兩棵長在一起的樹。
晨光了一聲,低下了頭,目光落在課本的字裡行間,那些字卻像長了一層絨毛似的,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小滿走遠了,辮子梢一擺一擺的,像兩尾遊在水裡的魚。他抬起頭來看著她出了教室門,陽光從門框外面灌進來,方方正正的一塊亮光,把小滿的影子拉得細細長長的,一晃就沒了。
中午回家的時候,麗媚正在院子裡晾那塊藏青色的布。布已經洗過了,溼漉漉地掛在晾衣繩上,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在底下的泥地上砸出一個個圓圓的小坑。她看見晨光回來,放下手裡的木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從灶臺上端出一碗麵來,面上臥著一個荷包蛋,蛋白滑滑的,蛋黃鼓得圓圓的,像一隻還沒睜開的眼睛。
快吃吧,她把筷子遞給他,下午我去鎮上那家裁縫鋪子,把布給他裁了,過兩天就能拿回來。
晨光端著碗坐在門檻上吃,麵條燙燙的,蛋咬了一口,蛋黃流出來,黃澄澄的一汪,他趕緊低頭吸了一口。麗媚在旁邊擇菜,手指一根一根地捋著青菜葉,指甲縫裡嵌了一點泥,被水泡得發白。晨光吃了幾口面,忽然說:姨,你昨兒去縣城,賣布的那家鋪子開在哪兒?
麗媚擇菜的手沒停,聲音平平的:在南街口上,叫振興布莊,門口掛著一塊藍布幌子,很好認。
晨光又扒了一口面,沒再說話。他記得縣城南街口確實有一家布莊,他跟賀先生去過一回,賀先生在那兒扯了幾尺白布,說回去給窗糊紙換新。那家鋪子的幌子是藍布條裁成的,風一吹呼啦啦地飄,這他沒忘。只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麗媚昨兒回來的時候,手裡那個黃紙包的扎法是十字捆的,麻線在紙包頂上繫了一個蝴蝶結,兩翅對稱,結釦收得又緊又齊。賀先生教過他,十字捆是布莊的習慣,但蝴蝶結卻是當鋪才打的,為的是客人開包驗貨之後還能原樣扎回去。那天他光顧著看布的顏色了,沒仔細瞧那扎法,這會兒回想起來,那結打得整整齊齊的,清清楚楚是個蝴蝶。
他嘴裡頭的面忽然變得沒什麼味道了。他把碗放在膝蓋上,猶豫了一下才問:姨,你還會打蝴蝶結?
麗媚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後笑了一下,說:你姨以前在鋪子裡幫過忙,扎東西扎慣了。她說著站起身來,把擇好的菜放進竹籃裡,怎麼了?
沒什麼,晨光說,就是覺得你打的那個結很好看。
麗媚沒接話,端著籃子進了灶房。水聲又嘩嘩地響起來,鍋蓋碰在灶沿上發出一聲悶響。晨光坐在門檻上,把剩下的面一口一口吃完了,湯也喝了個乾淨,碗底剩下半片蔥花,貼在白瓷上,綠瑩瑩的一小點。
下午他去上學,經過鎮東頭的小橋時看見王飛蹲在橋墩上釣魚。王飛的背影弓著,像一隻蜷起來的蝦,竹竿伸在水面上,線垂下去一動不動。晨光站在橋上往下看了一會兒,叫了一聲。王飛回過頭來,嘴裡叼著半截煙,見是他,下巴朝旁邊那塊石頭抬了抬,示意他坐下來。
晨光走過去坐在石頭上,河風迎面吹過來,帶著一股水草的腥氣。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王飛開口說:你姨那件褂子的扣子我給她釘上了,昨兒夜裡釘的,用了根黑線,跟原來的顏色差不多。他說話的時候眼睛沒看晨光,還是盯著水面,菸捲在嘴角動了動。
晨光了一聲,目光落在水面上。水綠濛濛的,浮著一層薄薄的藻,竹竿尖兒輕輕顫著,水底下的動靜看不見。王叔,他說,你昨兒白天去哪了?
王飛的手頓了一下,菸灰落在膝蓋上,碎成幾小片。去西街辦了點事。他說。
辦什麼事?
沒大事,王飛把煙從嘴角拿下來,在橋墩上磕了磕,又叼了回去,找人問了點東西。他頓了頓,側過頭來看了晨光一眼,目光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又收了回去。你問這些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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