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時候,方老師說要帶幾個學生去縣裡參加作文比賽。名單貼在了學堂門口的佈告欄上,晨光看見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三個,心裡猛地跳了一下,像誰往井裡扔了一顆石子,咕咚一聲,半天沒沉到底。
小滿的名字在第五個。她踮著腳尖湊過來看,辮子梢掃在晨光胳膊上,癢酥酥的。你也去?她問,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怕被人聽見。晨光點了一下頭,她又說,那你把字典帶上,路上我教你查部首。
晨光想說他會查了,方老師已經教過了。但話到嘴邊,看見小滿眼睛亮亮的,他又把話嚥了回去,只是又點了一下頭。
出發那天是個大晴天。五個人加方老師,擠在一輛拖拉機的後鬥裡,車斗的鐵皮被太陽曬得發燙,坐上去隔著褲子都覺得熱。拖拉機突突突地開起來的時候,風灌進車斗裡,把幾個人的頭髮都吹得豎起來。小滿坐在晨光對面,紅頭繩在風裡飛得筆直,她用手按著辮子,眯著眼睛笑。
路不平,車斗一顛一顛的,骨架子都快被顛散了。晨光攥著車斗邊沿,指關節發白。他扭頭看見小滿從兜裡摸出一根頭繩,遞給旁邊暈車的女同學,綁在手腕上,她說,我娘說暈車的時候綁根紅繩就好了。那女同學接過去,在手腕上繞了兩圈,果然臉色好了一些。
晨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空蕩蕩的。他想起內兜裡那根紅橡皮筋,想了想,沒掏出來。
到了縣裡,比賽在文化館二樓的大教室裡舉行。桌子排得整整齊齊,每張桌上擱著一支鉛筆和幾張稿紙,窗戶開著,外邊有棵銀杏樹,葉子黃得透亮,風一吹就往下掉,貼地打旋兒。晨光坐下來的時候手心有點潮,在褲子上擦了擦,才拿起鉛筆。
題目寫在黑板上:《我身邊的光》。
晨光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好一會兒。身邊的光,他想到了賀先生,想到了方老師,想到了麗媚蹲下來跟他平視的樣子,想到了王飛蹲在門檻上剝花生殼嘎嘣嘎嘣響,想到了小滿塞進他手心裡那根橡皮筋,溫溫的,軟的。還想到了那天夜裡自己寫的那個字,放出去又收回來,穩穩地立在紙上。
他低頭開始寫,鉛筆尖在稿紙上沙沙地響。旁邊的同學已經翻了一頁,他才寫了半頁,但他不著急,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寫得很慢,寫得很穩。寫到字的時候,他特意把草字頭寫得寬寬的,底下那個字收得緊緊的,橫平豎直,不歪不斜。
寫到最後一句的時候,他擱下筆想了想,寫道:光不是一樣東西,是好多東西疊在一起,壓在心口上,沉甸甸的,又暖烘烘的。寫完他把鉛筆放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把稿紙對摺好,交了。
出了考場,小滿在樓道口等他,手裡攥著一根糖葫蘆,山楂裹著亮晶晶的糖衣,在太陽底下紅得扎眼。給你,她把糖葫蘆遞過來,那邊有賣的,我買了倆,一人一根。
晨光接過來,咬了一口,糖衣咔嚓一下碎了,山楂的酸味跟著湧上來,酸得他眯了一下眼。小滿在旁邊看著他的樣子笑,兩根辮子一晃一晃的。你寫得怎麼樣?她問。
晨光想了想,說:還行。
還行是怎麼樣?
就是……把想說的都說了。
小滿點了點頭,沒再追問,咬了一口自己的糖葫蘆,咔嚓一聲,跟晨光那聲差不多響。兩個人並排走下樓梯,陽光從樓梯拐角的窗戶照進來,方方正正的一塊,落在最後幾級臺階上,亮堂堂的。晨光踩進那塊光裡的時候,覺得身上暖和了一下,又很快走過去了。
回去的拖拉機上,車斗裡安靜了許多。幾個同學都累了,靠著車斗壁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晨光沒睡著,他把字典掏出來放在膝蓋上,翻到字那一頁,看見旁邊的小字寫著:明亮,照耀。他把目光移開,抬頭看天。天藍得發白,幾朵雲慢悠悠地飄著,像棉絮被扯開了,絲絲縷縷的。拖拉機突突突的聲音把他的心跳蓋住了,他只覺得胸口那個地方,沉甸甸的,又暖烘烘的,和他寫在作文裡的那句一模一樣。
回到鎮上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晨光下了拖拉機,跟方老師道了別,往家走。巷子裡靜悄悄的,誰家的狗在遠處吠了兩聲,又沒了。他推門進去,看見麗媚坐在燈下縫衣裳,聽見門響抬起頭來。回來了?她說,飯在鍋裡溫著,給你留了半隻燒雞。
晨光了一聲,去灶臺上掀開鍋蓋,熱氣撲在臉上,潮乎乎的。他端著碗坐在門檻上吃,王飛從裡屋出來,蹲在他旁邊,遞了一根菸點上,又遞了根火柴給晨光。要不要?王飛問。晨光搖了搖頭,王飛也沒再讓,把火柴揣回兜裡,自顧自地抽著。
兩個人就這麼蹲著,一個吃飯一個抽菸,誰也沒說話。頭頂的月亮缺了一小角,像被誰咬了一口,清清亮亮地掛在槐樹梢上。風從巷口灌進來,比白天涼了許多,晨光縮了縮脖子,扒完最後一口飯,把碗擱在地上。
今天寫得怎麼樣?王飛忽然問。
晨光想了想,說:寫了一個人字。
王飛扭頭看了他一眼,菸頭在暗裡一亮一滅。人字有什麼好寫的?
撇要放得開,捺要收得住。晨光說。
王飛沉默了一會兒,把菸頭碾滅了,伸手拍了拍晨光的後腦勺。進屋睡吧,明天還得早起上學。
晨光站起來,把碗拿進灶臺上擱著。經過桌子的時候,他看見桌上放著兩封信,一封是賀先生的字跡,另一封封皮上寫著麗媚收,落款是個他沒見過的地址。他停下來多看了一眼,賀先生那封信拆開了,信紙露出來半截,上頭寫著:……晨光要是問你,就說我明年開春回來……
他想多看一眼,麗媚已經從裡屋出來了,順手把信摺好塞回信封裡,臉上沒什麼表情。賀先生的信,她說,說讓你好好聽方老師的話,他明年開春就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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