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陽1944地主婆與長工》第510章 寄哀思(1)

作者:華行天下·3個月前

是被香味燻醒的。

不是小米粥的香味,也不是煎雞蛋的香味,而是一種更濃烈、更霸道的氣味,像有什麼東西在院子裡燒著了。他一個激靈從床上滾下來,鞋都沒穿就往外跑。跑到堂屋門口,他站住了。

王飛蹲在棗樹下,面前燃著一堆火。

火不大,小心翼翼地燒著,像怕驚動了什麼。火焰是金紅色的,在早晨灰濛濛的光線裡跳來跳去,把王飛的臉映得忽明忽暗。他往火裡添著什麼,一張一張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喂一個很餓很餓的人。

晨光走近了幾步。看清了。是信。

王飛從南邊帶回來的那些信。厚厚的一沓,用橡皮筋扎著,現在橡皮筋已經解開了,信紙一張一張地被抽出來,折一下,放進火裡。火舌舔上去,紙就捲起來,變黑,變脆,字跡在火焰中扭曲著閃了一下,然後就什麼都沒有了。

晨光認出了那些信紙的顏色。有白色的,有淡黃色的,有幾張是那種很薄的、一面光一面糙的稿紙,還有幾張是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上面還印著紅色的橫線。每一張都被摺疊過很多次,摺痕又深又舊,有些地方已經磨出了毛邊,像是被人翻來覆去地看了很多遍。

“爸!”晨光衝過去,想搶。王飛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氣大得嚇人,晨光覺得自己的骨頭都要被捏碎了。他掙扎了兩下,掙不開,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信一張一張地變成灰燼。

“那是你的信!”晨光急了,聲音都變了調,“你從南邊寄回來的!媽讓我念給她聽的!我念了好多遍!每封都念了好多遍!”

王飛鬆開了手。但他沒有停下來。他又抽出一張信紙,折了一下,放進火裡。火苗跳了跳,把那頁紙吞了進去。晨光看見紙的邊角上有一行字,是他自己寫的——不,不是他寫的,是他念出來,王飛寫的。那封信的最後一句是:“晨光又長高了一點,已經能夠到灶臺了。”他記得那句話,因為當時王飛寫的時候筆尖在紙上戳了很久,像是在想這個字該怎麼寫,又像是在想,灶臺有多高,夠到灶臺的孩子,算是長大了還是沒長大。

“燒了幹什麼?”晨光蹲下來,聲音小了很多,帶了一點哭腔。

王飛沒有回答。他又抽出一張,折了一下,放進火裡。火焰呼地一下躥高了一點,然後又矮下去,恢復了原來的樣子,不大不小,不急不慢。

晨光不再問了。他蹲在火堆旁邊,看著那些字跡在火裡扭曲、消失。有一些字他認得的——“好”“想”“回”“光”——這些字在火裡變得很大,筆畫被火焰拉長了,像一條條細小的金蛇,扭動了一下,然後就不見了。有一些字他不認得,筆畫很多,寫得很擠,在火裡變成一團黑色的東西,像一隻小小的蟲子,在火焰中蜷縮起來,然後就什麼都沒有了。

麗媚從灶房出來,端著一盆水。她看了一眼火堆,看了一眼王飛,什麼也沒說。她把水潑在菜地上,水珠濺到青菜葉子上,一顆一顆的,亮晶晶的。然後她轉身回灶房,端了兩個碗出來,一碗粥,一碗粥。她把一碗放在王飛腳邊,另一碗放在晨光腳邊,又從灶房裡端出一碟鹹菜、一個饅頭、一個剝好的煮雞蛋。

雞蛋還是給晨光的。白生生的,放在碟子裡,熱氣把碟子蒸出一層水霧。

晨光看了看雞蛋,又看了看王飛。王飛還在燒信,沒有看雞蛋,也沒有看粥。他的臉被火烤得發紅,額頭上沁出一層細汗,但他沒有擦。他的眼睛盯著火堆,一眨不眨的,像是在看一樣很遠很遠的東西,遠到眼睛快要看不見了,但還是拼命地看著。

“爸,先吃飯。”晨光說。

王飛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看晨光,又看了看腳邊的粥碗,然後繼續燒信。這一次他抽信的速度快了一些,一張接一張的,火來不及燒,有幾張落在地上,他撿起來,又塞進去。火焰一下子變大了,熱浪撲面而來,晨光不由得往後退了半步。

最後一張信紙扔進火裡的時候,王飛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肩膀塌下去,脊背彎下來,蹲在那裡,縮成一團。火慢慢小了,從金紅色變成橘紅色,從橘紅色變成暗紅色,最後變成一堆灰白的灰燼,上面還閃著幾點將滅未滅的火星,像夜空裡最後幾顆星星,亮了一下,然後就徹底暗了。

王飛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已經涼了,上面結了一層薄膜。他拿筷子把那層薄膜挑開,又喝了一口。然後他拿起那個饅頭,掰成兩半,一半遞給晨光。

“夠吃不?”他問。

“夠。”晨光接過饅頭,把那一半又掰成兩半,一半塞進自己嘴裡,另一半遞給王飛,“你多吃點,你要出遠門。”

王飛看了看那半塊饅頭,沒有接。他從碟子裡夾了一筷子鹹菜,放在粥碗裡,用筷子攪了攪,鹹菜在粥裡散開,把白色的粥染成了淡褐色。他喝了一口,嚼了嚼,嚥下去,然後才開口說話。

“誰告訴你我要出遠門?”

“你自己說的,”晨光把雞蛋掰成兩半,一半放進王飛的粥碗裡,一半塞進自己嘴裡,含混不清地說,“你昨天跟那個人說的,說你自己去。”

王飛看了晨光一眼。那一眼很深,深得像村口那口老井,黑洞洞的,看不見底。晨光被那一眼看得有點發毛,低下頭,專心喝粥。粥已經不燙了,溫溫的,滑過喉嚨的時候很舒服,像一隻手在輕輕撫摸著食道,一下一下的。

“今天就走。”王飛說。

晨光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後又動起來。他把粥碗端起來,喝了一大口,粥從嘴角溢位來一點,他用袖子擦了擦。“去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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