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飛伸手去拉麗媚的手。麗媚把手縮回去了,縮得很快,像是被燙了一下。她轉過身,走進灶房,門簾落下來,擋住了裡面的一切。
王飛的手停在半空中,伸了很久。然後他收回來,拿起那個布包,站起來。
晨光看見他站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很輕的踉蹌,像是膝蓋忽然撐不住了,彎了一下,又直起來了。就那麼一瞬間,短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晨光看出來了。他看出來爸爸的腿不太對勁,不是受傷的那種不對勁,而是老了的那種不對勁,像一把用了很久的椅子,表面上還是好好的,但榫頭已經鬆了,坐上去會晃。
王飛把布包斜挎在身上,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他的衣服還是那身舊軍裝,洗得發白,但熨得很平整,每一個釦子都扣得嚴嚴實實,領口的風紀扣也扣著。他走到院子中間,站住了,回過頭,把整個院子看了一遍——灶房、堂屋、菜地、掃帚、晾衣繩、麗媚的門簾、晨光的小板凳、棗樹。
他的目光在棗樹上停了一下。棗樹的花還在開,黃黃綠綠的,一簇一簇的,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但香味藏不住,甜甜的,淡淡的,風一吹就滿了整個院子。王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味道順著鼻腔鑽進去,一直鑽到肺裡,停在那裡,像是要帶走的。
他蹲下來,用手在棗樹根旁邊摸了摸,摸到了那個埋彈殼的地方。土已經被拍實了,上面蓋著幾片落葉,和周圍的土沒什麼區別。但他摸到了,他的手像是長了眼睛,一下子就找到了那個位置。他用手指在土面上畫了一個圈,然後站起來,沒有再回頭,大步走出了院子。
晨光追到院門口。
王飛的背影已經走出去很遠了。他走路的姿勢很奇怪,和剛回來那天不一樣。剛回來那天他走得很快,步子很大,像一陣風。今天他走得很慢,步子很小,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要把路踩出一個坑來,又像是怕走快了會錯過什麼。
巷子很長,王飛的影子在巷子里拉得長長的,越來越長,越來越淡,最後在巷口拐了個彎,就消失了。
晨光站在院門口,手裡還捏著那顆大石子。他捏了很久了,石子已經被捂熱了,溫溫的,像一個很小很小的、不會跳動的心臟。他把石子舉到眼前看了看,灰白色的,圓溜溜的,上面有一個小小的缺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磕掉了一小塊。
他把石子放進口袋,蹲下來,用手指在院門口的地上寫了三個字。寫得很慢,一筆一劃的,有些筆畫寫錯了,他用袖子擦掉,重新寫。寫完之後他站起來,看了看,又蹲下去,在三個字的旁邊畫了一個圈,把三個字圈在一起。
李小軍。
寫完這三個字之後,晨光覺得心裡踏實了一些。他說不清楚為什麼,就好像把一個人的名字寫在地上,那個人就不會走丟了。就算他本來已經丟了,把名字寫下來,他就還在,在地上,在土裡,在石子旁邊,在彈殼旁邊,在棗樹下面。
晨光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轉身走進院子。灶房裡傳來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叮叮噹噹的,麗媚在炒什麼。香味從門簾的縫隙裡鑽出來,蔥花熗鍋的味道,又衝又香,鑽進鼻子裡,嗆得晨光打了個噴嚏。
他走到灶房門口,掀開門簾。
麗媚背對著他站在灶臺前,鍋裡的油噼裡啪啦地響,她用鍋鏟翻了幾下,然後從碗櫃裡拿了一個碗,把菜盛出來。晨光看見她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很輕很輕的抖動,和她翻炒的動作合在一起,分不清是炒菜累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媽,”晨光說,“我餓了。”
麗媚的肩膀不抖了。她把碗放在灶臺上,轉過身來,臉上乾乾淨淨的,什麼表情都沒有,平靜得像一碗水。她把晨光拉到身邊,用手背在他額頭上貼了一下,又放下來。
“餓了就吃。”她從灶臺上端起那個碗,裡面是炒雞蛋,金黃金黃的,油汪汪的,蔥花星星點點地嵌在裡面,“剛炒好的,趁熱吃。”
“怎麼又炒雞蛋了?早上不是吃過了嗎?”
“早上是煮的,現在是炒的,”麗媚把筷子塞到晨光手裡,“不一樣。”
晨光夾了一塊雞蛋塞進嘴裡,燙得嘶嘶地吸氣,但沒吐出來,嚼了幾下嚥下去了。又燙又香,雞蛋的香味在嘴裡炸開,順著喉嚨滑下去,暖洋洋的。他又夾了一塊,遞給麗媚。
“媽你也吃。”
麗媚搖了搖頭。她站在灶臺邊,看著晨光吃,眼睛一眨不眨的。晨光吃到第三塊的時候,發現麗媚的眼睛紅了,但不是那種要哭的紅,而是那種忍著不哭的紅,眼眶裡包著一點水,但那些水始終沒有掉下來,就那麼含著,含了很久,像含著一樣很珍貴的東西,怕摔了,怕碎了,怕一鬆口就沒了。
晨光裝作沒看見。他低下頭,專心致志地吃雞蛋,一塊一塊地夾,一塊一塊地嚼,一塊一塊地咽。他把最後一塊雞蛋也吃了,把碗底的油也喝了,然後把碗遞給麗媚。
“好吃,”他說,“比煮的好吃。”
麗媚接過碗,轉過身去洗碗。水龍頭嘩嘩地響,水花濺到她的袖子上,她也沒有躲。晨光站在灶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覺得媽媽今天瘦了很多,不是真的瘦了,而是看起來瘦了,像是身體裡的什麼東西被抽走了,整個人變得又薄又輕,風一吹就會飄起來。
他又走到院門口,蹲下來,看了看自己寫的三個字。李小軍。字還在,但被風吹得有點模糊了,有幾筆已經看不清了。他用手指重新描了一遍,一筆一劃的,描得很認真,像是在描紅本上寫字,不能出格,不能潦草,每一個筆畫都要端端正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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