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婆家的第一個早晨,被雞叫醒的。不是一隻雞,是一群雞,此起彼伏地叫著,像在吵架,像在開會,像在說一件很重要很重要但誰也沒說清楚的事情。他睜開眼,看見的是黑黑的房梁,黑黑的柱子,黑黑的牆,一切都黑黑的,舊舊的,像一個很老很老的盒子,而他被裝在盒子裡面。
外婆不在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的,硬硬的,方方的,像一塊切下來的豆腐,像一塊從山上搬下來的石頭,像一個什麼東西都不是但就是在那裡的東西。晨光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看見窗外的光透過紙糊的窗戶照進來,亮亮的,黃黃的,像一碗蜂蜜,像一塊琥珀,像一滴很大的、落不下來的眼淚。
他穿好衣服,走到灶房。外婆正蹲在灶臺前面燒火,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臉照得紅紅的,亮亮的,像一張被燒紅了的紙,像一個快要被風吹滅的火。她看見晨光,笑了,嘴巴癟癟的,像一個沒有牙齒的洞,像一個被掏空了果肉的殼。
“醒了?”她說,“餓了吧?粥好了,在鍋裡。”
晨光掀開鍋蓋,一股白氣撲上來,燙燙的,溼溼的,像那個早上的白氣,像那個再也回不去的早上的白氣。鍋裡的粥比昨晚多了一些,稠了一些,但還是能看見碗底。他盛了一碗,坐在門檻上喝。粥很燙,他吹一口喝一口,吹一口喝一口,像在做一件很認真的事,像在做一件必須很認真才能做好的事。
外婆端了一碗米湯過來,坐在他旁邊,喝了一口,癟了癟嘴,說:“你媽來電報了。”
晨光停下喝粥的動作,端著碗,沒動。
“早上打的,”外婆說,“打到村頭王老師家的。叫你聽話,叫你別想家,說安頓好了就來看你。”
晨光還是沒動,端著那碗粥,像端著一個很重很重的東西,像端著一個一不小心就會碎的東西。
“她說,”外婆停了停,看了看晨光,又看了看遠處,“她說她很好,叫你別擔心。”
晨光低下頭,繼續喝粥。粥喝進嘴裡,沒味道,不甜也不鹹,不燙也不涼,像在喝一碗什麼都不是的東西,像在喝一碗裝了太多東西反而沒了味道的東西。他喝完了,把碗放在地上,看著遠處的山。山是青的,青青的,濛濛的,像一層一層的紗,像一重一重的簾子,像一個誰也別想翻過去、誰也別想看見那邊的牆。
山的那邊,是南邊。南邊很遠,遠得火車都要開一天一夜,遠得地圖上只有指甲蓋那麼大,遠得他從來沒去過、也不知道是什麼樣子的。那個人在南邊,那個人的火車往南邊去了,那個人的聲音、那個人身上的味道、那個人叫他的名字的聲音,都在南邊。
他攥緊了手裡的碗。
“外婆,”他說,“南邊是什麼樣子的?”
外婆想了想,想了很久,久到晨光以為她沒聽見,久到灶房裡的火滅了,久到雞又叫了一遍,她才說:“外婆沒去過南邊。外婆這輩子,最遠就到過鎮上。”
晨光看著她。她坐在門檻上,穿著一件黑棉襖,灰頭巾包得緊緊的,只露出幾縷白頭髮,白的,亮的,像冬天的草,像秋天的霜,像一個很老很老的東西上結的冰。她的手搭在膝蓋上,粗糙糙的,皺巴巴的,像一塊被揉了很多很多遍的紙,像一條被走了很多很多年的路。
“那,”晨光說,“南邊有棗樹嗎?”
外婆笑了。笑的時候,眼睛眯成了一條縫,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朵花,一朵很老很老的花,一朵開在秋天、一直開到冬天、還沒謝的花。“傻孩子,”她說,“棗樹處處都有,處處都有。”
晨光不說話了。他看著遠處的山,看著山那邊,看著山那邊的那邊,看著天邊,看著天邊的那邊。天邊的那邊,還是天邊,還是山,還是雲,還是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他看不見南邊,看不見那個人,看不見那輛火車,看不見那個叫麗媚的女人。他只看得見這碗空了,這口鍋黑了,這個院子小了,這個村子遠了。
上午,外婆帶他去村頭的小賣部買東西。村頭在下面,要下一段坡路,路很陡,石頭鋪的,一塊一塊的,大大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像誰的牙齒掉了又鑲上去的,鑲得不好,該平的平,該齊的不齊。外婆走得很慢,扶著路邊的牆,一步一步的,像在數步子,像在丈量這一輩子走了多少路、還剩多少路。
小賣部很小,是在王老師家堂屋裡開的。一個木頭櫃臺上擺著幾樣東西:鹽巴、火柴、肥皂、幾包煙、幾袋冰糖,還有一個大玻璃罐,罐裡裝著水果糖,紅紅綠綠的,圓圓的,亮亮的,像一個個小眼睛,像一個個在看著什麼的東西。
王老師坐在櫃檯後面,戴著一副老花鏡,在看報紙。他看見外婆進來,摘下眼鏡,笑了笑,說:“陳婆婆,這就是你外孫?”
“是啊,”外婆說,“晨光,叫王老師。”
晨光叫了一聲。王老師點了點頭,從上到下看了看他,看得他很不好意思,看得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鞋上全是泥,和他來的時候穿的那雙一樣,和那個人給他買的那雙一樣,和那個人的手摸過的那雙一樣。
“長得像他媽。”王老師說,“眼睛像,鼻子像,什麼都像。”
外婆笑了笑,沒說話。她掏出一個手帕,手帕是藍底白花的,洗得發白了,看不出花了,只有一些模模糊糊的影子,像一些忘記了的夢。她一層一層地開啟手帕,像在開啟一個很珍貴的東西,像在開啟一個很久很久沒開啟的東西。手帕裡面是錢,幾張毛票,疊得整整齊齊的,壓得平平的,像一塊一塊的小磚頭,像一個一個壘起來的希望。
她拿了三塊冰糖,兩盒火柴,一包鹽巴,又拿了兩顆水果糖,一顆紅的,一顆綠的。她把紅的遞給晨光,綠的裝進口袋裡。
晨光剝開糖紙,把糖放進嘴裡。糖很甜,甜得發膩,甜得嘴巴都粘住了,甜得像要把所有的甜都塞進一個嘴巴里,塞不下了還要塞。他想吐出來,又捨不得,就那麼含著,含著,甜得他想哭,甜得他不知道自己是想哭還是不想哭,甜得他只知道甜,甜,甜。
。方地的來原在還都遠多走管不像得慢,用沒也了走像得慢,走想不像得慢,慢還們他比,慢很得走,走在雲的上天見看能,草棵一出鑽裡牆見看能,飯粒一搬在蟻螞的上地見看能他得慢,慢很得走也,邊旁在走晨。西東的轉不如不還了轉、轉在還了壞個一像,車風的了不轉個一像,馬老的了不走匹一像,歇一歇,步幾走,歇一歇,步幾走。了慢更得走婆外,上路的去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