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陽1944地主婆與長工》第521章 懂事了來接(2)

作者:華行天下·24天前

“外婆,”他說,“你累不累?”

“不累。”外婆說,但她的聲音是累的,她的呼吸是累的,她的每一步都是累的。

晨光伸出手,牽住外婆的手。外婆的手粗糙糙的,硬硬的,像一塊乾裂了很久的泥巴,像一根在風裡站了很久的樹枝。他握緊了,握得緊緊的,像怕她一鬆手就會倒下去,像怕她一鬆手就會像那個人一樣走了,走了就不回來了。

外婆低頭看了看他的手,看了看他握緊的手,笑了笑,沒說話。她笑的時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像一個燈,一個很暗很暗的燈,一個快要滅了但還沒滅的燈,一個在風裡搖搖晃晃、明明滅滅、怎麼也不肯滅的燈。

回到家,外婆把那顆綠的水果糖放在灶臺上,放在灶王爺的牌位前面。晨光問她為什麼要放那兒,她說:“供灶王爺的,求他保佑你媽平安。”

晨光看著那顆綠糖,看著那塊牌位,牌位是木頭做的,黑黑的,舊舊的,上面寫著字,他認不全,只認得一個“灶”字。灶王爺是誰,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外婆在求這個誰保佑那個人平安,保佑那個人在南邊平安,保佑那個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平安。

他也在心裡求了。他沒說出來,沒跪下來,沒點香,沒供糖,他只是在心裡說了一句話,說得很輕很輕,輕得像沒有聲音,輕得像只有他自己聽得見,輕得像說給了風聽、說給了雲聽、說給了那棵大槐樹聽。

“保佑我媽平安。”他說,“保佑她快點回來。”

下午,外婆教他剝玉米。玉米是去年收的,曬乾了,掛在屋簷下,一串一串的,黃黃的,亮亮的,像一串一串的金子,像一個一個的小太陽,像外婆攢了一年的、捨不得吃的、要留到今年的東西。外婆坐在門口,拿一個盆放在面前,把玉米拿下來,一粒一粒地剝。她剝得很慢,指甲黑黑的,手在發抖,像冬天在風裡的樹葉,像一個不聽話的東西,像一個想停停不下來的東西。

晨光學著她的樣子,也剝。玉米粒很硬,很難剝,他的手指嫩,剝了一會兒就疼了,紅紅的,像要破皮了。外婆看見了,把他的手拉過來,看了看,摸了摸,說:“別剝了,去玩吧。”

“我不去。”他說,“我幫您剝。”

外婆沒再說什麼。兩個人坐在門口,剝玉米,剝了一下午。太陽從東邊走到西邊,從門前走到屋後,從一個黃黃的東西變成一個紅紅的東西,從一個大大的東西變成一個大得更大、紅得更紅的東西。陽光照在外婆的臉上,照在她的皺紋上,照在她的白頭髮上,照在她那沒有了牙齒的嘴巴上,把她照得像一個銅做的人,像一個鐵鑄的人,像一個被時間磨了又磨、磨得薄薄的、快要透了的人。

玉米剝完了,滿滿一盆,黃燦燦的,亮閃閃的,像一盆金子,像一盆星星,像一盆外婆的心。外婆端著盆,站起來,腿一軟,打了個趔趄,盆晃了晃,玉米粒嘩啦啦地撒了一地,黃的,亮的,圓的,像一地的珠子,像一地的眼淚,像一地被摔碎了的什麼東西。

晨光趕緊蹲下去撿。他撿一粒,放回盆裡,撿一粒,放回盆裡。外婆也蹲下去撿,蹲得很慢,起得很慢,像蹲下去就起不來了,像起不來了還是要起。她的眼睛溼溼的,不知道是累了還是怎麼了,她沒說話,也沒哭,就那麼一粒一粒地撿著,像在撿什麼很重要的東西,像在撿什麼丟了一樣就少一樣的東西,像在撿什麼一輩子攢下來的、今天撒了一地的東西。

撿完了,她把盆放在灶臺上,坐在凳子上,喘著氣。晨光給她倒了碗水,她接過去,喝了一口,水從嘴角流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淌,淌到黑棉襖上,溼了一小片,深黑的,黑的,像一滴墨水,像一個墨點,像一句寫在水上的、很快就看不見了的話。

“外婆,”晨光說,“您沒事吧?”

“沒事。”外婆說,擦了擦嘴角,笑了笑,“老了,不中用了,什麼都做不了了。”

晨光看著她的笑,覺得那個笑不像笑,像一面牆,一面很舊很舊的牆,牆皮掉了,裡面的土露出來了,裂縫了,歪了,但還在那兒立著,立著,立著,不倒。

晚上的飯,是紅薯稀飯。紅薯是外婆自己種的,去年收的,放在地窖裡,放了一冬天,軟了,皺了,像一個一個的小老頭,像一個一個的小嬰兒一下子變成了小老頭。外婆把紅薯切成塊,和米一起煮,煮了很久,煮得紅薯都化了,米都爛了,鍋都糊了。她盛了一碗給晨光,自己喝鍋底的湯。晨光說外婆你吃紅薯,外婆說我牙沒了嚼不動,晨光說紅薯爛了不用嚼,外婆就不說話了,端著那碗湯,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咂咂響,像一個在吮吸什麼東西的小孩,像一個很大很大的、很老很老的小孩。

晨光把碗裡的紅薯夾了幾塊放到外婆碗裡,外婆看了看,沒說話,把那幾塊紅薯吃了。她吃得很慢很慢,像在吃一件很珍貴的東西,像在吃什麼吃一塊少一塊的東西,像在吃什麼今天吃了明天就沒了的東西。她吃完的時候,眼睛裡又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還是那個燈,那個很暗很暗的燈,那個在風裡搖搖晃晃、明明滅滅、怎麼也不肯滅的燈。

晚上睡覺的時候,晨光問外婆:“外婆,我媽什麼時候來接我?”

外婆這次沒等很久。她說:“等你懂事了,她就來了。”

“什麼叫懂事?”

“懂事就是,”外婆想了想,“懂事了就是不問媽媽什麼時候來接你了。”

晨光沒說話。他把被子拉到下巴,蓋住半張臉,只露出兩隻眼睛。那兩隻眼睛在黑暗裡亮亮的,像兩顆星,像兩個問號,像兩顆被種在一抬頭就能看見、一伸手卻夠不著的地方的種子。

窗外的天,和昨天一樣黑,和前天一樣黑,和所有不知道媽媽什麼時候來接他的日子一樣黑。但黑裡有一點亮,螢火蟲,一隻,飛過來,飛過去,像一個在找什麼東西的、打著燈籠的人,像一個在找一個人、找了一天又一天、找了一年又一年、還不肯放棄的人。

晨光盯著那隻螢火蟲,盯著盯著,眼睛模糊了。他不確定自己是睡著了還是沒睡著,不確定那隻螢火蟲是真的還是假的,不確定自己是在外婆家的床上還是在自己家的床上,不確定那個人走了還是沒走,不確定今天是今天還是昨天還是前天還是某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日子。

他只知道,棗樹會結果。

。來回會定一人個那,了果結樹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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