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陽1944地主婆與長工》第551章 瓶底沒有疤(1)

作者:華行天下·12天前

晨光醒得很早。天剛矇矇亮,枇杷樹上的麻雀還沒開始叫,他就醒了。他醒過來的時候先沒動,躺在藍底白花的被子裡,睜著眼睛看頭頂的窩棚頂。頂上是黑褐色的木樑,樑上掛著兩串幹辣椒和一捆艾草,艾草是去年端午節麗媚從村裡討來的,掛在樑上說驅蚊,掛了大半年,葉子都脆了,風一吹就簌簌地掉碎末。晨光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被子裡聞了聞,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稻草味,還有一點新棉布漿洗過的澀氣,不香,但是暖的,像太陽曬過的草垛子。

他掀開被子坐起來,簾子外面安安靜靜的。他撩開簾子的一角往外看,大床上王飛和麗媚並排躺著,麗媚側著身,臉朝著他這邊,一隻手搭在被沿上,手指鬆鬆地蜷著。晨光看了一會兒,沒有叫,放下簾子,光著腳踩到泥地上。地是涼的,涼意從腳底板躥上來,他縮了縮腳趾,又踩實了,踮著腳尖走到門口。門是兩塊木板拼的,沒有鎖,往外一推就開了。門口的光一下子湧進來,白花花的,刺得他眯了眯眼。等他再睜開的時候,他看見門口那一排向日葵全轉了頭,齊刷刷地朝著東邊,黃澄澄的花盤在晨光裡亮得晃眼,像一個個小太陽長在了杆子上。

他在門口站了很久。那些花瓣比他想象的大,比他想象的亮,他伸出手去夠最近的那一朵,夠不著,踮起腳也夠不著,指尖離花瓣還差一掌的距離。他試了好幾次,最後一次蹦了一下,身子往前一撲,沒撲到花,自己踉蹌了一下差點摔了,後領子忽然被人一把揪住了。

一大早光腳站地上,著涼了怎麼辦。

是王飛的聲音。晨光回頭,看見王飛站在他身後,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背心,頭髮亂蓬蓬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一隻手揪著他的後領子把他往回拎。晨光被他拎著往屋裡走,腳在地上拖出兩條淺淺的痕,邊走邊說,花轉頭了,爸爸,花真的轉頭了。

王飛把他拎到床邊上,蹲下來,用手掌包住他的兩隻腳底板搓了搓,搓得腳底發燙。他說轉頭了吧,我沒騙你。晨光點點頭,說它們轉得好齊,像排隊。王飛說太陽在哪兒它們就往哪兒轉,太陽走到西邊它們就轉西邊,等太陽下山了它們就慢慢轉回來,第二天又等太陽。晨光說那它們不累嗎。王飛想了想,說不累,它們高興。

麗媚被他們說話的聲音吵醒了,坐起來揉眼睛,頭髮散了一肩,紅頭繩掉在枕頭邊上。她看見晨光被王飛抱著腳坐在床邊,看見晨光腳底板乾乾淨淨的,就是沾了一點泥,她伸手去拍那些泥,說洗臉了沒,沒洗臉就去踩地,泥都踩到床上來了。晨光從王飛手裡掙出來,蹦下床,跑到她跟前,把臉湊到她面前說媽媽你聞,我臉上有花味。麗媚湊過去聞了聞,說真的,真的有向日葵的味道,香香的。晨光就笑了,笑的時候兩顆門牙缺了一顆,露著一個黑黑的小洞,笑起來漏風,像風從門縫裡擠過去,嘶嘶的。

那天上午麗媚要去學校。她走之前把晨光叫到跟前,蹲下來跟他說,媽媽去上課,你跟著爸爸在家,爸爸今天翻地種蘿蔔,你幫爸爸撿石頭,好不好?晨光說好。麗媚又說,院子裡不能跑出去,外面山路多,容易迷。晨光說好。麗媚伸手理了理他翹起來的頭髮,又說,要是想媽媽了就到枇杷樹底下坐著,媽媽下了課就回來,你看太陽走到頭頂的時候媽媽就回來了。晨光說好,然後伸出手指頭跟麗媚拉了個勾,拉完了就被王飛牽著手帶到了地頭。

地就在窩棚後面,不大,一小塊,翻過的土鬆鬆地堆著,顏色是深褐色的,上面撒了一層草木灰,灰白灰白的,像落了一層薄霜。王飛扛著鋤頭開始刨坑,刨一個坑就彎腰往裡丟兩粒蘿蔔籽,丟完用腳把土撥回去,再輕輕拍實。晨光跟在他後面,兩隻手各攥著一塊石頭——他從地裡撿出來的,大的小的都有,圓咕隆咚的,泥巴裹著,看不清本來顏色。他每撿一塊就跑到地邊上堆在一起,堆了一小堆就跑回來繼續撿,跑得滿頭大汗,額前的頭髮溼成一綹一綹的,貼在腦門上。

王飛刨著刨著回頭看了他一眼,看見他蹲在地上摳一塊半埋在土裡的石頭,摳了半天摳不出來,就用兩隻手抱著挖,指甲縫裡全是黑泥。王飛走過去,用鋤頭尖輕輕一撬,石頭滾出來,比晨光的腦袋還大一圈。晨光蹲在那兒看著那塊大石頭,用手比了比,說爸爸它好大,比我頭還大。王飛說那你搬不動,我來。他說著把石頭搬到地邊上,放在那堆小石頭旁邊,大石頭一放下去,小石頭們就像一群小弟圍著老大,歪歪斜斜地擠了一圈。晨光看著那堆石頭,忽然說爸爸我能不能拿一塊回去。王飛說拿吧,挑一塊小的。晨光挑了一塊最圓的,跟雞蛋差不多大,泥巴摳掉了以後露出灰白色的石面,上面有一條褐色的紋路,彎彎繞繞的,像一條小溪。

他把石頭攥在手心裡,攥了一上午。王飛翻完地,又挑了兩擔水澆了,水淋在土面上滋滋地響,乾裂的土塊吸著水,顏色一下子變深了,像喝飽了。晨光蹲在地邊上看那些水慢慢滲下去,看了很久,久到王飛把鋤頭放回窩棚裡,出來喊他回去洗手,他還蹲在那兒。

走了,洗手吃飯。王飛在門口喊他。

晨光站起來,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穩,一瘸一拐地走回去。走回去的路上他又看了一眼那排向日葵,花盤已經轉到了正上方,直直地對著太陽,像一個一個仰著的臉,被太陽照著,明晃晃的,亮得他不敢多看。

下午麗媚回來的時候帶了一本舊課本。她把晨光叫到枇杷樹底下,兩個人坐在樹蔭裡,麗媚翻開課本,第一頁是一幅畫,畫上有一個太陽、一朵雲、一棵樹、一隻鳥。她指著太陽說這個念,晨光跟著念。她又指雲,說,晨光跟著念。她指樹,說,晨光跟著念。她指鳥,說,晨光跟著念,唸完了他自己把手指頭移到旁邊的字上,一個一個點過去,日、雲、木、鳥,點完了抬起頭看麗媚,說媽媽我認識兩個字了。麗媚說了兩個字。他說日,還有云。麗媚摸了摸他的頭,說你真聰明,明天就能認識更多。

王飛在旁邊削一塊木頭。他從早上翻地回來就開始削,削了一下午,木頭是村裡一個木匠給的邊角料,紫紅色的,硬邦邦的,削起來費勁。他用那把舊鐮刀一刀一刀地削,削出一個巴掌大的形狀,又用碎瓦片颳了刮邊角,颳得光滑了,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晨光念完了字跑過來蹲在他面前,說爸爸你在做什麼。王飛把那塊木頭遞給他,說給你削一個陀螺,明天咱們到曬穀場上去抽。晨光接過來,翻過來倒過去地看,木頭被他捏在手裡,溫溫的,滑滑的,底下一個尖,頂上平平的,肚子上還有一圈淺淺的刻紋。他把陀螺貼在臉上貼了一會兒,說涼涼的,滑滑的,像外婆家的瓷碗。

晚上吃過飯,麗媚在灶臺邊燒水給晨光洗澡。鐵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熱氣撲到臉上,潮潮的,溫溫的。她把水舀進木盆裡,兌了涼水,用手試了試溫度,然後把晨光剝光了摁進盆裡。晨光縮了一下,又慢慢伸展開,坐在盆裡,水沒過他的腰,他用手拍著水面,濺了麗媚一臉。麗媚用手背擦了臉,笑著說你老實點兒,泥都搓乾淨了才能上床睡。

晨光坐在盆裡讓麗媚給他搓後背。他忽然安靜下來,不拍水了,兩隻手搭在盆沿上,頭低著。麗媚搓著搓著感覺他的肩膀在抖,俯身一看,他臉上掛著兩行眼淚,眼淚掉進盆裡,水面一圈一圈地泛開,和剛才被他拍出來的水紋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眼淚哪是盆裡的水。

麗媚的手停了,她蹲下來,把臉湊到他面前,說你哭什麼。

晨光用溼漉漉的手背抹了一把臉,聲音悶悶的,說外婆以前也是這樣給我洗澡的。外婆燒水,兌涼水,試溫度,然後把我抱進盆裡,盆是外婆家的木盆,底上有一個疤,我每次坐進去都摸那個疤。他說著伸出食指在盆底劃了一圈,說這個盆沒有疤。

麗媚蹲在那兒沒動。她看著晨光溼漉漉的腦袋,看著頭髮貼在頭皮上一綹一綹的,看著水珠從他下巴滴下來,一滴一滴地砸進盆裡,砸出很小的漣漪,又一個一個碎掉。她說晨光,外婆家那個盆太大了,帶不過來。咱們這個盆是新的,你用久了它就有疤了,你天天坐進去,坐一年,坐兩年,盆底就被你坐出一個疤來,到時候你就認得它了。

晨光抬起臉看她,眼睛裡還汪著水,鼻子紅紅的,他說真的嗎。

麗媚說真的。到時候它就是你一個人的盆了。

晨光想了很久,然後低下頭去,用手指在盆底劃了一條彎彎的線,像在刻什麼。他說那我要劃一個跟外婆家一樣的疤。他劃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在水底滑來滑去,盆底是光滑的木頭面,劃不出痕跡,但他劃得很認真,一圈一圈地劃,好像多劃幾遍那個疤就會自己長出來一樣。

麗媚沒打斷他。她坐在旁邊,看著他的手指在水底一圈一圈地繞,看著他的眼淚慢慢不掉了,看著他臉上溼漉漉的痕跡被熱氣蒸乾了,看著他划著划著打了個哈欠。她把晨光從盆裡撈出來,用一塊乾布把他裹住,裹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一張臉。她把那張臉湊到自己臉前,用自己的額頭抵住他的額頭,抵了好一會兒,說晨光,外婆不會不要你,她只是把你送到媽媽這裡來。外婆那裡還是你的家,以後我們還回去看她,過年回去,暑假回去,你想她了我們就回去。

晨光被裹在布里,被她抵著額頭,悶悶地嗯了一聲。他閉上眼,睫毛上還掛著一顆水珠,亮晶晶的,像枇杷樹葉子上的露水。

王飛把晨光抱到小鋪上的時候他已經半睡著了。裹著他的那塊乾布還是溼的,麗媚給他換了一件乾淨的舊汗衫,袖子捲了三卷才露出手來。他躺進被子裡,縮了縮,把臉埋進枕頭裡,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什麼,麗媚湊過去聽,聽見他說,媽媽,明天我還要認字。

麗媚說好,明天認五個。

晨光說認十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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