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陽1944地主婆與長工》第555章 刨食(1)

作者:華行天下·13天前

那隻新來的蘆花雞第二天又來了。

晨光早起去柴房後面看的時候,它已經蹲在牆根下老地方了,脖子縮著,渾身的毛蓬鬆成一個圓球,兩隻黑眼睛半眯著,像是在打盹。聽見腳步聲,它倏地睜圓了眼,頭一偏,警惕地盯著晨光看了幾息,認出了他,又慢慢把頭縮了回去。

晨光沒敢靠太近,遠遠蹲下來,從口袋裡摸出幾粒碎米——他頭天晚上特意留了一把藏在衣裳兜裡——輕輕撒在腳前半步遠的地方。雞歪頭看了看米,又看了看晨光,猶豫了一會兒,終於站起來,邁著小碎步走過來,低頭啄了兩下。啄完一粒就抬頭看他一眼,再啄一粒,再看一眼,像是在試探這小孩到底有沒有壞心。

晨光蹲著沒動,連呼吸都放輕了。手擱在膝蓋上,十指鬆鬆地垂著,讓那隻雞看清楚他手裡沒東西。雞啄完了那幾粒米,又在他腳邊轉了一圈,歪著腦袋打量他的鞋面,然後低頭在他鞋尖上啄了一下,不輕不重,像蘆花以前啄他手指那樣。

晨光心裡一暖,小聲說:“你以後也來,我天天給你撒米。”

雞好像聽懂了,也可能是沒聽懂,反正它又啄了他鞋尖兩下,然後踱回牆根,蹲下了。晨光這才看見它肚皮下壓著一個亮晶晶的東西——有一個蛋,白裡透著微粉,圓潤潤的,像個剛曬過太陽的小石子。

他把蛋撿起來揣進兜裡,跑回灶臺邊,和昨天那兩個並排放好。三個蛋在木案上排成一溜,大小差不多,顏色也相近,看起來像三顆挨著的卵石。

麗媚從屋裡出來看見了,也沒多問,只是把那三個蛋拿起來掂了掂,說:“攢著吧,攢夠了給你炒一盤。”

晨光蹲在灶臺邊,看著那三個蛋,心裡盤算著再攢幾個就能炒一盤,算著算著想起蘆花來,又跑到牆角去看竹籃裡的蘆花。蘆花這兩天蔫蔫的,縮在草窩裡不大動,食也吃得少。晨光伸手摸它,它不像以前那樣伸過頭來蹭他的手,只是任由他摸著,眼皮耷拉著,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

晨光有點擔心,跟麗媚說蘆花好像病了。麗媚走過來蹲下,把蘆花從籃子裡抱出來翻看了一遍,翅膀底下看了看,爪子看了看,又摸了摸嗉囊,說:“沒病,八成是換地方不習慣,過幾天就好了。”

晨光聽了半信半疑,但還是把蘆花放回籃子裡,又往裡添了一把乾草,把籃子挪到太陽底下能曬著的地方。蘆花在陽光下縮了縮,慢慢把頭扭過去藏進翅膀裡,像是睡了。

接下來幾天,那隻新雞每天早晨都來柴房後面蹲著,每天留下一個蛋,不多不少。晨光也每天給它帶一小把米,撒在牆根下。雞吃完米照例在他鞋尖上啄兩下,然後才走。有時候它不走,在牆根附近踱來踱去,在枯草堆裡刨一刨,啄出一隻小蟲來吞了,再刨一刨,又啄出一隻。它刨過的地方草根都翻出來,露出底下潮潤潤的泥土,有一股好聞的腥氣。

晨光給它起了個名字叫“小花”,因為花紋比蘆花更細密一些,像用淡墨點在宣紙上,洇開成一圈一圈的小暈。他跟王飛說小花的事,王飛正在收拾柴房角落裡的一箇舊木架,拿錘子敲敲打打地加固,頭也沒抬說:“野雞留不住,養熟了它自己會走。”

晨光不信。他跟小花說了好幾天話了,他覺得小花聽得懂。

又過了兩天,隔壁那個晾衣裳的老頭兒——後來晨光知道姓陳,鎮上的人都叫他陳伯——在井臺邊洗衣服的時候,忽然跟麗媚搭了句話。

陳伯說:“你家的雞跑我那邊去了,柴房後頭蹲著,我趕了幾回趕不走。”

麗媚正在天井裡晾被單,抻著被單的兩個角抖了抖,說:“那雞不是我們家的,自己來的。”

陳伯擰著衣裳上的水,哼了一聲:“自己來的也是你們在喂,餵了就是你們家的了。我跟你說一聲,那雞早上蹲我窗戶根底下咕咕叫,吵得人睡不著。”

麗媚把被單掛上繩子,整了整邊角,說:“那我讓它換個地方蹲,不吵您。”

陳伯端著洗衣盆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說了句:“那雞看著像後山誰家跑丟的,脖子上有一圈白毛,我眼熟。”

麗媚沒再接話,把被單抻平了,又拿手拍了兩下,被單在風裡鼓起來,嘩啦啦地響。

晨光在屋子裡聽見了,跑到井臺邊拉麗媚的衣角,仰頭小聲問:“小花會不會被人領走?”

麗媚低頭看他,把他衣領上粘的一根乾草葉摘下來,說:“真要有人來找,就給人家。不是自己的東西,留著也不踏實。”

晨光聽了沒再問,垂著手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屋裡。他蹲在竹籃前看蘆花,蘆花還是懨懨的,縮成一團。他又走到窗前,踮腳往外看,小花正蹲在柴房後頭的牆根下,和往常一樣,伸著脖子左看右看。晨光隔著窗欞望著它,小花好像也感應到了什麼,扭過頭來朝著窗戶的方向看了看,然後低頭啄了一口地上的土。

那天傍晚,天井裡來了一戶新人家。一對年輕夫妻帶著個小女娃,女娃約莫三四歲,梳著兩個小揪揪,揪揪上的紅頭繩都褪成粉白色了。男的揹著一口鍋,女的拎著兩個包袱,小女娃自己走著,手裡攥著一根草莖,一步一頓地跟在大人身後。

王飛正蹲在柴房門口修架子,看見他們進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那男的也看見了他,點了點頭,說:“搬來住西邊那間,姓周,在鎮上鐵匠鋪幹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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