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飛也點了下頭,說姓王,在東邊。兩人說了幾句不鹹不淡的話,那邊就進屋收拾去了。
晨光趴在窗臺上看那個小女娃。那小女娃站在天井中間,仰著頭看頭頂的四方天,看了好一會兒,又低頭看腳下的青石板,拿腳尖在一塊鬆動了的石板上蹭來蹭去。她忽然蹲下來,用手裡那根草莖在石板縫裡戳著玩,戳了幾下,又抬頭看了看四周的屋簷,嘴唇動了動,像在跟自己說話。
晨光看著她,想起自己剛來那天,也是站在天井裡仰頭看天,看那些從屋簷上方飄過去的雲。他想跟那小女娃說句話,又不知道說什麼,就在窗臺邊站著,手搭在窗欞上,看著她在天井裡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天快黑的時候,小花從柴房後面踱出來,不急不忙地穿過天井,往門口的方向走。晨光看見了,從屋裡跑出來,在門檻邊蹲下,朝它輕輕招了招手。小花停下來,歪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門口外面的巷子,猶豫了一瞬,然後掉了個頭,朝著晨光走了幾步。
晨光從兜裡摸出最後幾粒米,放在手心攤開。小花走過來,低頭啄了一粒,兩粒,三粒,啄完最後一粒的時候,它的喙碰到了晨光的掌心肌膚,溫溫的,硬硬的,像一小片打磨過的木頭。它啄完了沒有立刻走,在晨光手邊蹲了下來,把身子團成一個球,縮在他腳旁邊,安靜地臥著。
晨光不敢動,手還攤著,掌心裡空空的,只剩下幾點碎米屑。天井裡暗下來了,四面的屋簷漸漸融進夜色裡,只有灶臺那邊透出一小片暖黃的光,從門縫裡漫出來,在地上鋪成窄窄的一條。
他低頭看著腳邊蹲著的小花,小花閉著眼,呼吸一起一伏的,胸脯輕輕地脹縮。他伸出一根手指,極輕極輕地碰了碰小花的背。小花沒動,像沒感覺到似的。
那天夜裡晨光做了個夢。夢裡他還在那個山坡上,向日葵還開著,黃燦燦的一大片,蘆花從圈裡跑出來,在向日葵底下鑽來鑽去。枇杷樹的葉子一片也沒落,密密的綠著,樹底下有一窩小絨雞,跟著一隻大蘆花雞在落葉堆裡刨食。他蹲在樹底下看那些小絨雞,數了幾遍都數不清,太多了,毛茸茸的一團擠著一團。他伸手想去摸一隻,手還沒伸到,那些小絨雞忽然散開了,像一片被風吹散的棉花,飄起來,越飄越高,飄進天上去,變成了雲。
他追著那些雲跑,跑著跑著就醒了。醒來窗外天已經亮了,天井裡有人在說話,嗡嗡的,隔著牆聽不真切。他翻身坐起來,揉了揉眼睛,下床往門口走。
拉開門,天井裡站著三四個人。陳伯端著碗在喝粥,一邊喝一邊指著柴房那邊說著什麼。新來的那個鐵匠蹲在井臺邊刷牙,滿嘴白沫子。還有個不認識的中年女人,穿著一件藍布褂子,頭髮綰得緊緊的,闆闆正正地站在天井中間,手裡攥著一根草繩,繩頭在指間纏了一圈又一圈。
晨光順著他們的目光看過去。柴房後頭,小花蹲在牆根下,和平時一樣。但它旁邊還蹲著一隻雞,比小花大一圈,毛色更深,脖子上也有一圈白毛,白得發亮。兩隻雞挨著蹲著,腦袋湊在一起,像在說悄悄話。
那個藍褂子女人看見晨光出來,朝他招了招手,說:“小孩,那隻大的是你家的?”
晨光搖搖頭,說:“小的也不是我家的,是自己來的。”
藍褂子女人“哦”了一聲,把草繩在手上又繞了一圈,說:“大的是我家的,跑了三天了,找了好幾圈才找到這兒。小的不認識,看著像我家那隻的崽,去年跑丟了一隻母雞,許是那母雞在外面下了蛋孵出來的。”
她說完就往柴房那邊走,走得很快,步子又大又急,草繩在手裡一甩一甩的。晨光看著她的背影,胸口忽然緊了一下,想喊住她,嘴張了張,沒喊出來。
藍褂子女人走到牆根前,彎腰朝大雞伸手。大雞站起來,咕咕叫了兩聲,抖了抖翅膀,順從地被她撈起來夾在腋下。小花也跟著站起來,繞著大雞的腳走了兩圈,仰頭看著大雞,叫了幾聲,聲音細細的,像一根線在風裡顫。
藍褂子女人低頭看了看小花,猶豫了一下,說:“這小的也一起帶走吧,留這兒孤零零的,怪可憐。”
她把小花也撈起來,一手夾一隻,轉身往回走。經過晨光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低頭看著他,說:“是你餵了它這幾天吧?我說怎麼白白胖胖的,多謝你。”
晨光站在門檻邊沒動,兩隻手攥著門框邊沿,指節攥得發白。他看著藍褂子女人把那兩隻雞夾在腋下走出天井,黑漆木門在她身後吱呀一聲合上了,天井裡忽然靜了下來。
陳伯喝完了最後一口粥,把碗往窗臺上一擱,拿起洗衣盆走了。鐵匠蹲在井臺邊把嘴裡的白沫子吐乾淨了,站起來回屋去了。天井裡只剩下晨光一個人,站在門檻邊,手還攥著門框。
他慢慢把手鬆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心裡還有昨天被小花啄過的那一小塊皮膚,軟軟的,溫溫的,什麼痕跡也沒留下。他把手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好一會兒。
後來他走回屋裡,走到牆角,蹲在竹籃旁邊。蘆花還在籃子裡蹲著,還是蔫蔫的樣子,但今天精神好像好了一些,見了他,把頭從翅膀底下伸出來,咕了一聲。
晨光把手伸進籃子裡,摸著蘆花的背。蘆花的毛還是那樣軟軟的、茸茸的,溫熱地貼著他的手心。
“蘆花,”他說,“他們都走了,就剩咱倆了。”
蘆花歪頭看了看他,又咕了一聲,把頭伸過來,輕輕蹭了蹭他的手背。一下,又一下,和以前一樣。
晨光蹲在牆角,手擱在蘆花背上,半天沒動。天井上方的那方天空亮堂堂的,白雲一片接一片地飄過去,薄薄的,軟軟的,像一群飛遠了的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