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墉順勢輕輕攥了攥王拓的手腕,指尖微微用力,不動聲色地示意他小心應答,隨即捋著鬍鬚哈哈一笑,語氣又恢復了往日的隨和:
“不過鄒大人說的也是,年輕人是該多敲打敲打。我這學生最是懂事,斷不會做出逾矩的事。”
王拓心中暗自思量:鄒炳泰今日這番發難,哪裡是衝著我來的,分明是衝著劉墉劉師傅。近幾年劉師傅屢遭聖上斥責,協辦大學士的銜也被削了去,聖眷大不如前。鄒炳泰素來覬覦上書房總師傅的位置,如今見劉大人失勢,便想趁機落井下石,藉著敲打我來折辱劉師傅,好為自己日後上位鋪路。心中更是暗自歎服,劉師傅這番話,看似句句溫和,實則步步為營,既迴護了自己,又把鄒炳泰所有的話頭都堵得嚴嚴實實,連一絲反駁的餘地都不留,還把最致命的利害擺在了明面上,這才是真正的官場交鋒,不見刀光,卻招招致命。
暗自記下了這份提醒,他連忙對著鄒炳泰再次躬身行禮,語氣恭敬,不見半分慍怒和聲道:
“景鑠謹記鄒大人教誨,日後定當恪守本分,潛心向學,不敢有半分懈怠。”
鄒炳泰微微頷首,算是受了禮,便不再多言,端起茶盞轉向別處,顯然不願與王拓多談。
接著王拓轉向鄒炳泰下手的金士松躬身道:
“弟子見過金師傅。”
金士松是上書房行走,平日裡實際教授皇子與宗室子弟的經史課程,不見其對諸學生有何照拂,但王拓卻知道其對十五阿哥頗為推崇。
金士松笑著擺了擺手,目光溫和:
“快起來吧,今日是春日文會,不談功課,放鬆些便是。”
最後他轉向綿恩右手邊第一位的紀曉嵐躬身道:
“景鑠見過紀伯父。”
紀曉嵐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好小子,越發精神了。正好一會有事尋你,一會他們說他們的,咱倆嘮咱倆的。”
王拓聞言心中一動。他素來知道紀曉嵐博聞廣記,執掌《四庫全書》編纂多年,手頭上過的典籍孤本不計其數,自己這些日子一直在找的幾本西洋算學、格物相關的譯著,想來他那裡或許會有藏本。
想到這裡,他抬眼看向紀曉嵐,眨了眨眼,語氣帶著幾分熟稔的狡黠:
“正好,小子也有事情要請教伯父。”
紀曉嵐見他這般模樣,不由得呵呵一笑,搖著手裡的摺扇,向著他輕輕虛點了點戲謔道:
“你這小子,就知道沒好事。行,一會咱們單說。”
其餘或坐或立的眾人見狀,皆是含笑點頭,神態頗為親近,顯然都與富察家幾分臉面。
紀曉嵐見王拓禮畢,立刻起身對著劉墉招了招手,笑道:
“來來來,崇如,快坐你的位置,我可回自己的位置了。”
說著便側身讓開,將綿恩右手邊第一位的主位讓給了劉墉,自己順勢坐到了右手邊第二位的空位上,盡顯兩人的親近。
劉墉笑著搖了搖頭,也不推辭,緩步走到紀曉嵐讓出的位置上坐下。在座眾人見他進退有度、儀態端方,皆是暗暗點頭,心中暗道好一個芝蘭玉樹的少年郎。幾個年歲稍長的官員,心頭卻不由得咯噔一下,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震驚 —— 這富察二公子的眉眼輪廓,竟與當年早逝的端慧皇太子永璉,有七八分相似,果然如坊間傳聞一般。
一旁的慶桂端著茶盞,目光淡淡掃過躬身的王拓,眼底沒有半分波瀾,彷彿只是看了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隨即目光不著痕跡地掃了一眼彭元瑞,兩人極快地對視了一眼,又同時移開目光,垂下眼簾,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茶,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的邊緣,不知在想些什麼。
就在這時,綿恩笑著拍了拍自己身側的扶手,打斷了眾人的閒談:“好了好了,哪來那麼多繁文縟節!小景鑠,快過來,我剛讓夥計上了一碟新做的桂花糕,甜而不膩,你嚐嚐。” 說著便親自拿起一塊桂花糕,放在了手邊的空碟子裡。
高臺之上擺著幾盆開得正盛的晚梅,疏影橫斜,暗香浮動,與茶煙、墨香混在一起,透著文人雅集的清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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