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麟到了床邊,先上上下下把她看了個遍,見她雖憔悴,神智卻已清明,這才真正鬆了口氣。他平日性子穩,不大把情緒全擺在臉上,這會兒眼底那層擔憂卻怎麼也壓不住,低聲道:
“我若不親眼見你醒了,心裡如何放得下?”
這一句說得極其至誠。
畢竟蘇雅自小便常在阿顏覺羅氏跟前幫襯,又看著這幾個弟弟妹妹一點點長大。論名分,她是義姐;論情分,卻早已半個長姐半個母姐似的,把這幾個都牽在心上。
德麟小時候體弱,王拓與夢琪年幼,雅瀾又是個安靜性子,阿顏覺羅氏顧不過來的時候,多半都是蘇雅替著照看。故而如今滿屋子這幾個,真論起心裡那份依戀來,竟是一個比一個深。
夢琪見德麟也來了,忙挪了挪身子,把床邊地方讓出來,嘴裡還不忘小聲告狀:
“大哥哥來得晚了,二哥哥已在這兒守了一夜,大姐姐醒來第一眼瞧見的便是他。”
這話本是孩子氣,誰知一說出來,竟惹得雅瀾、素瑤都忍不住低頭一笑。
德麟聽了,也朝王拓看了一眼,眼中含著幾分瞭然與寬慰,輕聲道:
“你做得對。”
王拓被這一屋子人你一句我一句說得耳根都有些熱,偏又不好躲,只得低頭咳了一聲,道:
“大姐姐都醒了,還提這些做什麼。”
正說著,門外又有人輕輕回稟了一聲:“爵爺來了。”
簾子再掀,福康安大步走了進來。
他今兒已換了常服,想是從外頭才回來,肩上還帶著幾分寒氣。可一進門,身上那股沉沉的威壓便先收了大半,目光越過眾人,直直落到床上的蘇雅身上。
待看見她果真醒了,福康安眉宇間那層壓了一夜的冷硬,方才微微一鬆。
“醒了便好。”他走近幾步,聲音低沉,卻比平日溫和許多,
“昨兒那一場,叫你受苦了。”
蘇雅忙要行禮,又被福康安抬手止住。
“都到這一步了,還講這些虛禮做什麼。”
福康安說罷,在床前站定,目光沉穩,
“我來,一則是看看你,二則也叫你安心——昨兒的事,皇上已親自裁斷。你的名分保住了,仍是富克精額誥命遺孀;覺羅府那邊,往後無權再隨意拿捏你。禮親王府、順承郡王府、豫親王府那幾家,也都被皇上當面敲打過了。”
他說這幾句時,語氣平平,像只是在說一件已了結的家務事。可屋中諸人都知道,這幾句輕描淡寫的話後頭,壓著的是昨夜宗人府和御前怎樣一番驚濤駭浪。
蘇雅聽得眼圈微紅,低聲道:
“都是我……給義父添麻煩了。”
“這話往後不許再說。”
福康安斬釘截鐵地截住她,目光裡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安定,
“錯不在你。如今事情既已壓下,後頭自有我與你阿瑪他們盯著。你只管安心養著,別的都不必多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