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雨從教室出來時，手裡還攥著那張摺好的信紙。她走得很慢，走廊上的光斜照過來，落在她的鞋尖上。剛才在座位上寫完這封信，她一個字都沒多加，只寫了“謝謝您的糖”五個字。紙是普通的白紙，折成了方方正正的一小塊，邊角壓得整齊。
她記得昨天翻語文書的時候，那張淡黃色的糖紙從書頁裡滑了出來，掉在桌上。她撿起來看了很久，手指摩挲著摺痕。那顆糖是李老師給的，在畢業晚會前的那天下午，放在她作業本下面，沒說話，只是輕輕推了過來。她含著那顆糖走上舞臺，嘴裡一直有甜味。
現在這封信，也是不說話的那種感謝。
教師辦公室的門虛掩著，裡面沒人。她站在門口停了一下，聽見遠處有班級在上體育課，哨聲斷斷續續地傳來。她伸手推開門，走了進去。
辦公室很安靜，桌椅擺得整整齊齊。她一眼就看到了李老師的辦公桌，在靠窗的位置。陽光照在桌面上，教案本疊在一旁，紅筆橫放，筆帽扣得好好的。抽屜拉開了一半，露出裡面一摞聽課記錄和幾支備用筆。
她走過去，腳步很輕。
抽屜角落有個空了的糖盒，白色的鐵皮盒子，上面印著簡單的花邊。她認得這個盒子，和晚會那天李老師拿出來的是一樣的。盒子已經空了，蓋子歪在一旁，像是用到最後忘了收好。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信，又看了看那個空盒子。
然後她拉開抽屜，把信放在最上面，壓在聽課記錄的第一頁。動作很輕，像怕驚動什麼。放好後她沒有立刻縮手，而是用指尖把信紙的邊角撫平，讓它完全貼在紙上。
做完這些，她才慢慢合上抽屜。
辦公室還是靜的，窗外的風把窗簾吹起一角，陽光挪動了一點，照到了她的手臂上。她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最後一眼。桌子上的東西都沒有變，教案本還在原來的位置，紅筆也沒動過，只有那個空糖盒，被她順手扶正了。
她走出辦公室，門輕輕合上。
第二天上午，李老師來上課時，手裡多了一個新盒子。白色的鐵皮，和之前的一樣，但這次是滿的。她把盒子放在講臺邊上，開啟蓋子，拿出一顆糖放進嘴裡。講課時她沒提這事，也沒看林小雨的方向，只是照常寫下板書，聲音平穩。
下課後，她回到辦公室，坐下來批改作業。筆尖劃過紙面，一道道紅痕出現在學生作文上。她翻到林小雨的本子時停了一下，看到最後一頁畫了個很小的笑臉，用鉛筆勾的，線條很輕。她沒說話，合上本子，放進抽屜裡。
晚上她整理教案時發現了那封信。
抽屜開啟，信紙壓在聽課記錄上面，位置和昨天林小雨放下去時一模一樣。她把它拿出來，展開看了。紙上只有五個字，沒有抬頭，沒有落款，字跡工整。她看了一會兒，沒笑也沒嘆氣，只是重新摺好，夾進了自己的教案本里。
第三天早上，林小雨經過辦公室視窗時，看見李老師的桌上多了那盒新糖。盒子開著，旁邊壓著一張小紙條，字是李老師寫的。
紙條上寫著：“給下一屆的小雨。”
她站在窗外看了幾秒，沒進去，也沒叫人。風吹了一下窗框，紙條的一角翹了起來。她轉身走了，步子比平時快了些。
李老師坐在辦公室裡改作業。她批完一份作文，放下紅筆，伸手從盒子裡又拿了一顆糖。剝開糖紙，放進嘴裡。甜味散開的時候，她翻開教案本，看到那封信還在原來的位置。
她沒再看，合上本子，繼續工作。
幾天後的一箇中午，林小雨去文印室取列印好的資料。老師遞給她一疊紙，順口說：“你們班李老師剛來打過東西，好像是什麼留言收集表。”
林小雨接過紙，沒問是什麼。
回教室的路上，她把資料抱在胸前，路過教師辦公室時腳步頓了一下。門關著，裡面有人在說話，聽不清內容。她沒停留，直接走了過去。
當天下午，李老師在班裡發了一張表格。說是學校要做心理關懷試點，每個班要提交一份匿名心聲收集方案。表格很簡單，只需要填寫提交方式、回收頻率和負責人。
她把表格發到每個人手裡，說：“願意做的可以填，不想做的也不勉強。”
林小雨拿到表格時，看到右下角有一行小字，不是印刷的，是手寫的。
那行字寫著：“可以寫字，也可以畫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