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雨把筆記型電腦放在課桌上，螢幕還亮著。論壇頁面停留在她昨晚釋出的那張膠捲相機拼圖下，評論又多了十幾條。她沒關機，也沒鎖屏，只是合上了蓋子。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桌角的筆袋上。
她起身走出教室時，走廊已經熱鬧起來。低年級的學生三五成群圍在公告欄前，有人踮著腳往裡看，手裡攥著一疊紙。她走近才發現，那是一篇手寫稿的影印件，標題是《我的外婆會講鬼故事》，字跡歪斜但工整。旁邊站著一個穿校服的男生，正低頭在活頁紙上寫東西，筆尖劃得很快。
看見林小雨，他抬起頭笑了笑：“林學姐，我也開始寫了。”
她點點頭，目光掃過公告欄。除了這篇，還有幾張貼出來的短文，有的用鉛筆修改過，有的角落畫了個笑臉。沒人署名，但每一篇下面都有一行手寫評語，像是其他學生留下的。
她繼續往前走，腳步慢了下來。
教研組辦公室外的小院裡，李老師正和一位年輕老師說話。那人拿著教案本，眉頭微皺：“活動辦得熱鬧，可高考不考這個。”
李老師坐在石凳上，手裡翻著一份學生投稿。他沒抬頭，只說：“高考不考散文，但它考你怎麼想問題，怎麼表達自己。”
對方還想說什麼，李老師把那篇稿子遞過去。標題是《爸爸的修車燈》。開頭第一句寫著：“我爸修車的時候，總把燈綁在手腕上，光往上打，影子就落進車底。”
年輕老師看了兩行，沒再說話。
林小雨站在院門口，聽見了最後幾句。她想起自己第一次交作文時的情景。那時她寫了家裡陽臺上的一盆枯花，王老師批了一句“內容空泛”。她刪掉了整整三頁，最後只留下一句“它死了，我沒救”。
現在她知道，那不是空泛。那是她當時唯一能說出口的話。
午休時間，圖書館靠窗的位置坐滿了人。陳昊坐在角落，面前攤開一本列印稿，對面是個戴眼鏡的女生。她手指捏著筆桿，聲音壓得很低：“我覺得我寫得不好……沒人會看。”
陳昊把手中的本子推過去。封面印著幾個紅字：退稿記錄。翻開第一頁，編輯批註密密麻麻，寫著“結構鬆散”“語言不通順”。他指著其中一行：“這是我第一篇小說，叫《泥巴里的夢》。被退了十次。”
女生盯著那頁紙，嘴唇動了動。
林小雨走到書架後停下。她沒出聲，只是看著那個女孩慢慢拿起筆，在文件標題欄打了幾個字：《我的第一條河流》。儲存鍵按下去的時候，她的肩膀鬆了一下。
放學前，林小雨回到空教室。她開啟電腦，登入論壇後臺。相簿裡存了一天拍下的照片——公告欄前圍看稿件的學生、李老師桌上那篇《爸爸的修車燈》、圖書館裡那個剛命名的文件截圖。
她選了一張走廊的照片。陽光把影子拉得很長，地上散落著幾張草稿紙，有一頁被風吹動了一角。她把這幾張圖拼在一起，加了一行文字：
“最好的大賽，是讓每個青春，都有機會被看見，被欣賞，被激勵。”
點擊發布。
不到五分鐘，點贊數漲到九十七。評論一條接一條跳出來。
“我們班也開始辦班刊了！”
“我也要參加下屆！”
“昨天我把日記發上來了，今天早上發現有人留言說‘你寫的操場梧桐樹，我也記得’。”
她往下翻，看到一個熟悉的ID。數字編號，沒有頭像。這條留言只有八個字：“我剛剛寫完第一個故事。”
滑鼠停在這句話上。
她點開收藏夾，把這條評論存了進去。頁面重新整理，新訊息繼續往上頂。她沒有退出賬號，也沒有關閉網頁。
窗外天色漸暗，教學樓的燈一盞盞亮起。遠處傳來值日生打掃衛生的聲音，拖把擦過地面，吱呀作響。
她把電腦合上一半，留出一道縫隙。螢幕的光映在桌面上，像一條未熄滅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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