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好。有人聽了錄音，說像自己老家的話。”
大叔點點頭：“老話聽著親切。我在這兒守了十幾年，早些年還能聽見老頭老太太用方言聊天，現在少了。”
陳昊沒接話，只說：“下次我再多錄點。”
“你小子不容易。”大叔拍拍他肩膀，“別嫌麻煩，有人記著，總比沒了強。”
他笑了笑，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走到公交站臺，車還沒來。他站著等，手插進褲兜，摸到一張摺疊的紙。拿出來一看，是白天展覽用的導覽圖，背面空白處不知誰寫了幾個字：“我也想學會聽懂我媽說的話。”
字跡歪斜，像是用圓珠筆匆忙寫的。
他把這張紙摺好，放進筆記本夾層。
公交車來了，他刷卡上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車上人不多，司機放著本地電臺，主持人用普通話播報新聞，廣告間隙插了一段粵劇選段，咿呀婉轉。
他閉上眼，聽見那段《賣懶》的旋律又浮上來，混著電車報站的聲音，斷斷續續飄著。
到站下車，走回家的路上經過一家便利店。玻璃門映出他的影子，肩上挎著書包，手裡拎著裝裝置的袋子。他停下腳步，看見門裡的自己嘴唇微動，好像在無聲地重複一句方言：“人懶我唔懶。”
他沒笑，也沒走開，就那樣站了幾秒，直到店裡店員抬頭看他，才轉身離開。
推開家門時屋裡漆黑。他沒開大燈，只擰亮書桌上的檯燈。昏黃的光照出一排整理好的資料夾，最上面那本寫著“方言採集·終稿存檔”。他把隨身碟插進電腦，備份今日所有照片和影片，新建一個資料夾命名為“後續計劃_草擬”。
雙擊開啟，游標在空白文件裡閃爍。
他沒打字，盯著看了很久。
最後關掉視窗，拔出隨身碟，放進抽屜鎖好。
起身去廚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半，放回桌上。水杯底壓著一張電費單，日期是昨天。他沒看金額，轉身回房間，關燈睡覺。
床上躺了一會兒，沒睡著。他伸手摸到床頭櫃上的手機，解鎖，開啟論壇頁面。他的帖子下面多了二十多條評論。
有人寫：“原來我們這邊還有這麼完整的童謠體系。”
有人說：“剛跟我爸打電話，讓他教我說兩句，他說他都忘了。”
還有一個匿名使用者留言：“看了影片，想起我外公。他已經不在了，但他說話的樣子，跟你錄的那位老人很像。”
他看完，把手機放在胸口，螢幕暗下去。
窗外風停了。樓下一盞感應燈忽然亮起，照出一小片地面，又很快熄滅。
他閉上眼，呼吸慢慢沉下來。
第二天清晨六點，鬧鐘響起。他起床洗漱，換上校服。出門前檢查書包，確認錄音筆充滿電，耳機完好，備用電池在夾層裡。
走到樓下，天空灰濛濛的。他抬頭看了眼，沒下雨，但云層厚。拐過街角，看見早點攤支起來了，老闆正在炸油條。
“還是豆漿加肉包？”老闆抬頭問他。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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