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窗外的水滴從屋簷滑落,砸在樓下的水泥地上,聲音斷斷續續。陳昊坐在書桌前,手機螢幕亮著,論壇頁面還停留在林小雨那條動態的評論區。他沒點進去看,只是把頁面往上推,直到看見自己昨天發的招募通知——“方言保護行動第三期志願者報名開始”。下面有十幾條回覆,大多是問具體要做什麼、要不要考試、會不會影響學習。
他關掉頁面,開啟相簿。裡面存著過去一個月拍的照片:老人坐在村口石凳上說話,孩子們圍在一旁聽;幾個學生蹲在錄音裝置旁邊除錯麥克風;一張手寫的方言詞彙表,字跡歪斜但工整,底下標註著普通話意思。他翻到最新的一張,是上週六在城郊一個村子錄的音,畫面裡有個穿藍布衫的老太太正指著牆上的老照片講事,三個學生拿著本子記,一個小男孩趴在桌子邊,耳朵湊近錄音筆。
他盯著看了幾秒,退出相簿,插上隨身碟,把最新整理的語音檔案複製進去。資料夾名叫“第八村”,裡面按日期分了三組錄音,每段都重新命名過,比如“0412_童謠_李阿婆”“0413_農具名稱對照_陳伯”。他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漏標,才把隨身碟拔下來,塞進校服口袋。
第二天早上六點四十,他到學校時天已經亮了。教學樓還沒開門,只有清潔工在掃地。他沒去教室,直接拐進實驗樓後面的小花園。那裡有張石桌,平時沒人來,他們小組開會都選這兒。
七點半剛過,陸續來了五個人。張偉揹著雙肩包,臉上帶著倦意,一坐下就說:“我媽昨晚又問我是不是參加什麼傳銷組織。”其他人笑了下,沒人接話。王莉把保溫杯放在桌上,說:“我哥說了,要是我再拿錄音筆回家,他就給我沒收。”她說完低頭擰杯蓋,手指有點抖。
陳昊從包裡拿出筆記本,翻開第一頁。上面列著這次會議要討論的事:人員調整、新片區安排、與文化站的合作進展。他抬頭看了看大家,說:“我知道這段時間挺難的。作業多,家裡也不理解。但我們上個月錄了七個村子,整理出兩百多個詞,還有十二段故事。這些聲音,再不記,以後就沒了。”
張偉嘆了口氣:“我不是不想幹。可下週月考,我爸媽盯得緊。”
王莉也點頭:“我家那邊根本沒人說土話了,連我奶奶都說普通話。”
陳昊沒說話,掏出手機,點開一段錄音。按下播放鍵後,一個蒼老的聲音慢慢響起:“……那年大旱,田裡裂口子,走一步咔嚓響。我爹說,這地像人餓極了,肚皮繃得太緊。”聲音頓了頓,接著傳來一聲輕笑,“我就問他,那咱家能活不?他說,能,只要嘴還在,話還能傳下去。”
錄音放完,沒人說話。風吹過樹梢,葉子沙沙響。過了會兒,王莉抬起頭:“這是我外公的聲音。”她聲音低,但聽得清,“他去年走了。我們家現在沒人敢提他,怕我奶奶哭。”
陳昊合上手機,說:“我們不是要搞比賽,也不是要拿獎。就是想讓這些話別斷。”他翻開筆記本第二頁,上面畫了個表格,“接下來,我想試試‘一人帶一戶’。每個人回去,錄自家老人說話。不用長,十分鐘就行。說什麼都行,吃飯、講故事、罵孩子都行。只要用咱們的土話。”
張偉皺眉:“可我家沒人會說啊。”
“那你問鄰居呢?樓下王奶奶不是本地人?”
“她是,但她兒子不讓說,說聽著土。”
陳昊點頭:“那就先錄她偷偷說的。她做飯時哼的歌,哄孫子時念的順口溜。這些東西,平時沒人注意,但一放出來,就知道是咱們這裡的味兒。”
王莉忽然說:“我可以找我姑。她在老家帶孩子,整天跟村裡老太太打牌。她說話可地道了。”
“那就你帶頭。”陳昊在本子上寫下她的名字,“下週末我們一起去她那兒,帶上裝置。”
張偉看著他們,猶豫了一下:“那……我也試試吧。至少讓我媽知道我在幹正事。”
會議散了後,陳昊去了社群活動中心。文化站的劉幹事正在辦公室整理資料,見他進來,抬頭問:“又來啦?上次那個錄音,我們聽了一段,倒是挺有意思。”
“我想談談合作。”陳昊把隨身碟放在桌上,“我們準備擴大範圍,往西邊三個村走。但裝置不夠,人手也緊。”
劉幹事放下筆:“你們學生能堅持多久?上個星期也有個中學來搞非遺調查,搞了兩天就撤了。”
“我們不一樣。”陳昊開啟資料夾,抽出幾張紙,“這是已經整理出來的三地方言對照表,包括日常用語、節氣農諺、民間故事開頭結尾的固定句式。還有語音樣本,一共十七段,每段都標註了說話人年齡、地點、背景資訊。”
劉幹事接過來看,眉頭慢慢鬆開。
“我們還想辦個‘方言故事夜’。”陳昊繼續說,“你們出面請幾位會講古的老人,我們負責佈置、錄音、寫介紹稿。可以放在文化站的小禮堂,週末晚上辦。”
劉幹事沉吟片刻:“這事……得跟站長彙報。不過我個人覺得,有意義。”他拿起筆,在一張便籤上寫了幾個字,“這樣,你先把方案寫成一頁紙的簡報,我明天交上去。要是批了,場地和基礎用電我們負責。”
陳昊點頭,把便籤收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