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活動中心時,陽光照在臉上。他眯了下眼,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離上課還有四十分鐘。他沒回教學樓,而是去了列印室。值班的學生認識他,見他遞出隨身碟,笑著說:“又來打材料?”
“嗯。麻煩快點,上課要用。”
印表機嗡嗡響起來,一張張紙吐出來。是那份方言對照表的精簡版,加了標題《留住我們的聲音》,底下印著二維碼,掃進去是他們論壇主頁。他接過一疊,快速翻了下,確認頁碼沒錯,摺好塞進資料夾。
上午最後一節課是自習。他坐在座位上,把資料夾放在桌角。有人路過瞥了一眼,問:“又搞方言那事?”
“嗯。”
“還真有人願意聽老頭老太太嘮叨?”
他沒反駁,只說:“你聽過你爺爺怎麼叫你小名嗎?”
那人一愣,沒說話,走開了。
中午放學後,他沒去食堂。留在教室寫簡報。寫完一遍,讀一遍,刪掉兩個形容詞,改了三處句子順序,最後定稿:
> 方言是地方文化的載體,承載著世代的生活經驗與情感記憶。目前我市部分鄉村方言使用率持續下降,年輕一代普遍無法流利表達。本專案由學生自發組織,已累計採集八個村落的語音資料,涵蓋日常對話、傳統童謠、民間敘事等內容。現計劃聯合社區文化部門,開展“方言故事夜”系列活動,旨在透過真實記錄與公眾展示,推動本土語言的傳承與關注。誠盼支援。
他抄到正式稿紙上,字一筆一劃寫清楚。下午第一節課間,他去了社群活動中心,把稿子交給劉幹事。對方看了看,點頭:“今天就能上報。”
放學時,天陰了下來。他走在路上,聽見前面兩個小學生說話。一個說:“你奶咋喊你吃飯?”另一個答:“喊‘乖乖嘞,飯捏(ne)好了’。”他停下腳步,掏出手機錄了一段環境音。車聲、人聲、遠處菜場的叫賣混在一起,但那句“飯捏好了”清清楚楚。
回到家,他把今天的材料歸類。U盤裡的新錄音匯入電腦,按“家庭片段”“公共對話”“自然敘述”分了資料夾。他在日記本上記下:“新增志願者兩人,張偉同意嘗試家庭錄音;文化站初步認可專案價值,合作有望推進。”
晚飯後,他開啟論壇,上傳一張照片。是今天上午在小花園開會時拍的:幾個人圍坐石桌,筆記本攤開,有人低頭寫字,有人舉著手機錄音,背景是爬滿藤蔓的圍牆。照片裡,王莉正指著本子說話,神情認真。
他寫配文:“今天,我們錄下了第八個村子的聲音。也許沒人聽,但我們知道,有些東西不能丟。”刪了幾次,又補上一句:“方言是我們的文化瑰寶,我們要讓它永遠傳承下去。”
點擊發布。頁面跳轉,顯示成功。他沒重新整理,退出賬號,關掉網頁。
窗外徹底黑了。雨又開始下,不大,細細地敲著玻璃。他坐在桌前,沒開燈,只借著螢幕餘光看著桌面。隨身碟靜靜躺在充電線旁邊,紅色指示燈一閃一閃。
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拿起來看了一眼,是論壇提醒:他的帖子被加入了“本地文化守護”專題首頁。
他沒點開,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
樓上傳來拖動椅子的聲音,接著是電視開播的聲響。他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平穩而清晰。
過了幾分鐘,他站起來,去廚房倒了杯水。喝完,把杯子放進水槽。
回到房間,他從抽屜裡取出一盒舊磁帶。是去年在廢品站淘的,標籤寫著“民間採風·1987”。他試著放進錄音機,按下播放。滋啦聲後,傳出一段模糊的唱詞:“月娘月娘光光,照我阿弟上床……”聲音斷續,但調子還在。
他聽了一會兒,把磁帶翻面,又按了一次播放。
機器運轉的聲音低沉而穩定。
他坐在椅子上,沒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