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漸漸吞噬一切,只有張濟粗重的喘息和鄒氏壓抑的笑聲,在帳內交織,伴隨著帳外永不停歇的風聲。
帳內的油燈不知何時已燒去大半,燈芯爆出的火星越來越稀疏,將兩人交纏的影子投在帳壁上,忽明忽暗如同鬼魅。
張濟的喘息聲漸漸弱了下去,只剩下喉嚨裡偶爾漏出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嘶響,那雙圓睜的眼睛裡,血絲像蛛網般蔓延開來,死死鎖著帳中央的動靜。
鄒氏的笑聲裡突然摻了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她眼角的餘光瞥見張濟的胸口幾乎不再起伏,可那雙眼睛依舊亮得嚇人,彷彿要從眼眶裡凸出來,將這帳內的荒唐盡收眼底。
就在這時,張濟的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嗬,像是終於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那顆始終昂著的頭顱猛地向旁一歪,脖頸處傳來細微的骨節錯動聲。
鄒氏的動作驟然停住,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
她看著張濟那雙依舊圓睜的眼睛,瞳孔裡的光已經徹底熄滅,卻還保持著死前那副猙獰的模樣,嘴角掛著的血沫凝成了暗紅的痂。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方才還在眼前掙扎的活人,此刻竟成了一具直挺挺的屍體,偏生那雙眼睛還像在盯著她看。
“怎了?”劉度察覺到她的僵硬,抬手撫上她汗溼的脊背,掌心的溫度熨帖著她微涼的肌膚。
鄒氏咬著唇沒說話,只是往他懷裡縮了縮,目光躲閃著不敢再看病榻。
她自幼生長在大戶人家,雖逢亂世見慣了死亡,卻從未在這樣的情境下直面一具剛死去的屍體,尤其這屍體還死不瞑目,彷彿帶著無盡的怨毒。
方才那股復仇的快意褪去後,只剩下毛骨悚然的恐懼。
劉度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不過是個死人罷了。”
他摟緊了鄒氏,在她耳邊沉聲道,“你大仇得報,該開心才是。難不成還怕他一個死人索命?”
鄒氏被他說得臉頰發燙,卻還是忍不住往他懷裡埋得更深。
劉度低頭看了眼病榻,張濟那顆歪著的頭顱依舊對著帳中央,那雙空洞的眼睛像是在無聲地控訴。
他隨手從案几上拿起個青瓷茶杯,屈指一彈,茶杯帶著恰到好處的力道飛出去,咚地撞在張濟的太陽穴上。
那顆頭顱應聲轉向內側,徹底避開了帳內的光景。
“這樣便好了。”劉度拍了拍鄒氏的後背,語氣帶著安撫,“一個害你家破人亡的奸賊,死了也是活該,不值得你掛懷。”
茶杯滾落地面發出清脆的碎裂聲,像是敲碎了帳內最後一絲詭異的凝滯。
鄒氏看著張濟轉向內側的頭顱,緊繃的身體漸漸放鬆下來,心臟卻還在砰砰直跳。
她想起父母臨死前的模樣,想起族人被西涼軍屠戮時的慘叫,想起這些年在張濟身下受的屈辱,那些恐懼瞬間被更洶湧的快意取代。
她忽然主動摟住劉度的脖子,踮起腳尖吻上他的唇,動作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急切。
“侯爺說得是。”她的聲音帶著喘息,眼底的怯懦被決絕取代,“是該開心才是。”
說著,她緊緊摟住劉度的脖子吻了上去,力道大得像是要嵌進他的骨血裡。
帳外的風不知何時小了下去,只剩下帳簾偶爾被風吹得啪嗒作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