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語出門後，吳良友在餐桌前坐了很久。
粥涼了，王菊花端去熱了一遍又端回來，他還是沒動筷子。
窗外的天色灰濛濛的，像一塊洗了太多次的舊抹布。
省城的春天來得比梓靈晚，都快三月了，風還帶著涼意，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餐桌上的塑膠桌布簌簌作響。
王菊花嘆了口氣，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良友，你吃點吧。你今天不是還要開會嗎？”
吳良友端起粥碗，三口兩口扒完，站起身去換衣服。
他對著鏡子系領帶的時候，看到自己鬢角的白髮又多了幾根，眼角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
他想起吳語出門時那個淡漠的眼神，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
兒子長大了，有自己的判斷了，不再是他說什麼就是什麼的小男孩了。
這是好事，也是壞事。
好事是他獨立了，壞事是他開始用自己的方式理解這個世界了——而他理解的方式，跟他爹完全不一樣。
他對著鏡子整了整領帶，拿起公文包出了門。
今天上午的會是全省礦產資源開發秩序整治工作推進會，由他主持。
會議室裡坐滿了人——省廳各處室的負責人，各地市自然資源局的一把手，還有省發改委、省生態環境廳、省應急管理廳的相關負責人。
主席臺上方掛著紅色橫幅，上面寫著“全省礦產資源開發秩序整治工作推進會”幾個大字。
臺下黑壓壓的人頭，有的在翻材料，有的在交頭接耳，有的低頭看手機。
吳良友坐在主席臺正中間，面前攤著一份講話稿——是辦公室起草的，他昨晚改了三遍，改得稿紙上密密麻麻全是紅筆的批註。
“同志們，今天這個會，我不打算念稿子。”
吳良友把講話稿推到一邊，目光掃過臺下，“材料你們都看了，問題都擺在那裡。全省礦產資源開發秩序，經過兩年的整治，有了明顯好轉。非法採礦的勢頭被遏制住了，‘散亂汙’礦山關停了一批，生態修復也啟動了一批。這是成績，我不否認。”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嚴厲起來。
“但是，成績不說跑不了，問題不說不得了。有些地方，非法採礦死灰復燃。有些礦山，表面上關停了，實際上白天關門晚上開工，跟我們打游擊。有些企業，拿到了開採許可證，卻超規模、超強度開採，把山挖成了瘌痢頭，把水汙染成了黃湯子。這些問題，你們以為我不知道？我告訴你們，衛星在天上看著，執法隊員在下面查著，老百姓的眼睛也在盯著。你們瞞得了我，瞞不了天。”
臺下鴉雀無聲。
幾個正在翻材料的人停下了手，低頭看手機的悄悄把手機塞回了口袋。
坐在第二排的太平市局局長老趙，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掏出手帕擦了擦。
吳良友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了。
“從今天開始，全省啟動礦產資源開發秩序專項整治行動。重點查三類問題：第一，非法採礦。不管涉及到誰，不管背景多硬，發現一起查處一起，絕不姑息。第二，超規模開採。許可證上寫的是年產十萬噸，你挖了二十萬噸，多出來的那十萬噸，就是違法所得，全部沒收，還要罰款，情節嚴重的吊銷許可證。第三，礦山生態修復欠賬。誰開採誰修復，這是法律規定。有些企業礦挖完了，屁股一拍就走了，留下千瘡百孔的山頭和被汙染的水源，讓政府來擦屁股，讓老百姓來買單。這不行。從今天起，所有在產礦山必須按年度繳納生態修復保證金，不交的停產整頓。已經閉坑的礦山，由原採礦權人負責修復，跑了的追繳，追不回來的由地方政府兜底。”
臺下有人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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