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反駁宿儺。
裡梅站在一旁,手心微微出汗,他知道宿儺的脾氣,也許下一秒少年就會被捏碎。
然而宿儺只是盯著柚,眼神複雜難辨,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笑話:“罪孽?地獄?”他蹲下身,與柚平視,“小鬼,你知道‘罪孽’是什麼嗎?”
“在這個時代,”宿儺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寒意,“戰爭、瘟疫、人吃人。所謂的‘正義’不過是勝利者的謊言,‘罪孽’不過是弱者的自我安慰。”
他的眸子映著血泊的光,“這個世界從來就不是公平的,弱者的生死,從來由強者決定。”
柚聽得怔住了。
“可是……”柚咬著唇,努力組織語言,“就算世界很殘酷,也不能成為隨便殺人的理由啊!這些村民沒有傷害你,他們只是害怕,他們是無辜的……”
“無辜?”宿儺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誰定義的‘無辜’?從我出生時就叫囂著要我去死的人,他們是否‘無辜’?”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咒力在周身翻湧,“當你站在權力的頂端,或是成為被所有人恐懼的存在時,‘無辜’不過是個笑話!”
“我懂的不多……”柚的眼眶紅了,“我只知道,殺人會讓別人難過,會讓死去的人無法安息……”他越說越小聲。
“就像如果哥哥死了,我會很難過,如果我死了,哥哥也會很難過一樣。”
宿儺盯著柚泛紅的眼眶,沉默了很久。久到柚以為他會發怒,久到山風都帶著寒意。
然後,他突然笑了。那笑聲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絲奇異的情緒,像是嘲諷,又像是別的什麼。
“小鬼,”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敲了敲柚的額頭,“你的腦袋裡,裝的都是些沒用的東西。”他站起身。
“我從地獄中來,也終將回到地獄。但那不是因為‘罪孽’,而是因為我就是地獄本身。”
他不再看柚,轉身走向黑暗。
柚站在原地,看著宿儺的背影消失在山道盡頭,手裡還緊緊攥著那把粗糙的木劍。地上的血跡已經開始凝固,火把也快要熄滅,只剩下濃重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氣息。
裡梅走到他身邊,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宿儺大人的存在本身就與人類的倫理相悖。”
柚沒說話。他想起宿儺剛才的眼神,那裡面除了冷硬,似乎還有一絲他讀不懂的疲憊。
也許哥哥說的是對的,這個世界很殘酷,也許強者確實可以決定弱者的生死。但他做不到。
柚突然開口,聲音還有些哽咽,“如果……如果一個人做了很多壞事,但是後來做了很多好事,是不是就可以抵消那些罪孽呢?”
裡梅一愣,看著少年認真的眼神,嘆了口氣:“因果報應,並非簡單的加減。”
柚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改變宿儺,也不知道所謂的“罪孽”是否真的能被消解。但他在心裡默默地想:
如果哥哥不相信善,那我就替他相信。如果哥哥的手上沾滿了血,那我就多做一些好事,把那些血一點點擦乾淨。就算不能讓他上天堂,就算最後要和他一起下地獄……
少年抬起頭,望向宿儺消失的方向,眼裡帶著固執的堅定。
我也想陪著他。
夜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走在前方的宿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腳步頓了一下,卻又很快恢復了之前的步伐,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