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常緩緩轉身,走向專機。黑色大氅在身後飄動,在陽光下投下長長的影子。
他沒有回頭,一步一步走上舷梯。在艙門口,他停了一下,轉身,向送行的人群揮手致意。
那一刻,他的表情很複雜。有疲憊,有不捨,也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這次北方之行,他達到了目的,也看到了不想看到的東西。未來會怎樣,誰也不知道。
艙門緩緩關上。
引擎啟動,發出巨大的轟鳴聲。飛機開始在跑道上滑行,速度越來越快,最後騰空而起,衝向藍天。
所有人都抬頭看著,看著那架塗著青天白日徽的飛機逐漸變小,最終消失在雲層中。
機場上,軍樂隊奏響了送別的樂曲。但音樂聲中,每個人都沉默著,各懷心事。馮帥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解開風紀扣——這個動作他憋了四天,現在終於可以做出來了。
“總算是走了。”他低聲說。
盧潤東沒有接話。他依然望著飛機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邃。
閻錫山拄著柺杖,喃喃道:“這一趟,不知道是福是禍。”
張學良則顯得喜悅,他一會兒沉浸在驪山遊覽時常某人那個許願賭咒發誓時的模樣,一會兒想著自己這趟的收穫不禁有些意得。
良久,盧潤東才收回目光,轉向眾人:“各位,他雖然走了,但我們的工作還要繼續。接下來,我們要把協議落實,把規劃變成現實。西北的發展,不能停步。”
他的話把大家拉回了現實。是啊,政治博弈是一回事,實際工作又是另一回事。無論上面怎麼鬥,老百姓的生活還要繼續,西北的建設還要繼續。
眾人陸續散去。馮玉祥、盧潤東、閻錫山、張學良四人最後離開。
坐上車,駛出機場。車窗外,五月的關中平原一片生機勃勃。麥田已經金黃,等待收割;路旁的槐花開得正盛,香氣撲鼻;遠處的秦嶺巍峨聳立,見證著這片土地的滄桑變化。
“潤東,”馮玉祥忽然開口,“你覺得,他這次回去,會有什麼動作?”
盧潤東思考了一會兒,緩緩說道:“短期內,他會加強對西北的關注,可能會在人事、財政、軍事等方面做一些調整,試圖加強控制。但不會有大動作,因為他還需要西北的配合,需要西北的成果來證明他的政策正確。”
“長期呢?”
“長期來看,取決於時局的變化。”盧潤東說,“如果日本人的威脅加劇,他會更需要西北的力量,合作會多於鬥爭;如果局勢相對穩定,他可能會騰出手來,加強對地方的控制。但無論如何,西北必須發展自己,壯大自己。只有實力強了,才有談判的資本,才有自主的空間。”
閻錫山介面道:“潤東說得對。咱們不能把希望寄託在別人的善意上,要靠自己。”
張學良一直沉默,此刻才開口:“那如果要單獨約我們中的一人去南京,可怎麼辦?你們也知道的,我畢竟......”
三人都看向他。少帥的臉上寫滿了期待和焦慮。
盧潤東嘆了口氣:“漢卿,我建議暫時別回奉天了。只要他找不到你也就沒轍了,更何況日本人對你也一直覬覦已久……你要麼在陝省、要麼去晉省或者替我跑一趟緬甸……”
這話說得很實在,但也有些殘酷。張學良低下頭,不再說話。
車子駛進西安城,街道上車水馬龍,行人如織。這座古城剛剛經歷了一場政治風波,但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痕跡。老百姓該做什麼還做什麼,生活依舊繼續。
這就是中國的韌性——無論上層怎麼鬥,底層的生活總要繼續。也正是這種韌性,支撐著這個古老民族走過無數風雨,依然屹立不倒。
盧潤東看著窗外的景象,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四天前,常某人到來時,他緊張、警惕,做好了各種應對準備。四天裡,他陪同參觀,參與談判,應對試探,每一刻都不敢放鬆。現在,他走了,自己應該感到輕鬆,但並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