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告訴他們,這“三十幾個”的背後,是眼看著身邊的戰友一個接一個倒下,是鮮血染紅的土地和堆積如山的屍體。
有些東西,不需要說,也說不出口。
戰壕的另一頭,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嘔吐聲。
所有人都轉頭看去,只見一個年輕士兵蹲在戰壕角落裡,雙手撐在地上,正在乾嘔。他的面前是一灘嘔吐物,稀粥和窩窩頭混在一起,散發著酸臭的氣味。
“又一個不中用的。”一個老兵搖搖頭,語氣裡沒有嘲諷,只有一種見怪不怪的平靜。
老兵走過去,沒有安慰,只是默默地遞給他一個水壺:“喝口水,漱漱嘴。吐完了就好了。”
那個年輕士兵抬起頭,臉上全是淚水和鼻涕,眼神空洞得像兩口枯井:“我……我看到……王哥他……他的腦袋……”
他沒有說完,又開始嘔吐。
老兵蹲下來,拍了拍他的背:“別想了。想也沒用。這裡是戰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要是受不了,就想想你娘,想想你媳婦,想想家裡還有人在等你回去。”
年輕士兵乾嘔了幾下,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擦嘴:“我……我沒媳婦。”
“那就想你娘。”老兵站起身,“活著回去,比什麼都強。”
年輕士兵沉默了很久,然後默默地點了點頭。
他接過水壺,灌了一大口,漱了漱嘴,又吐了出來。然後他慢慢地站起來,走到射擊位置前,把步槍架在沙袋上,眼睛盯著前方的鬼子陣地。
他的眼神,從空洞逐漸變得有了焦距,有了某種說不清的東西。恐懼還在,但已經不是那種讓人崩潰的恐懼了。
那是一種被壓制的、被控制的恐懼,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野獸,隨時可能掙脫,但暫時還能被馴服。
他正在從一個普通百姓向一個真正的戰士轉變。
就在這時,戰壕的另一頭傳來一陣笑聲。
“他要是再飛低點,我都想打一梭子,嚇唬嚇唬鬼子!哈哈哈!”
一個膽大的新兵正和身邊的同伴吹噓著,臉上還帶著剛才飛機掠過頭頂時的興奮和緊張。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著,做出端槍射擊的姿勢:“噠噠噠噠噠!看他還敢不敢在老子頭上飛!”
旁邊幾個新兵被他逗笑了,笑聲在戰壕裡迴盪,沖淡了一些沉重的氣氛。
但一個老兵不幹了。
他走過來,對著那個吹噓的新兵啐了一口:“笑個屁!剛才誰嚇得腿肚子轉筋?要不是老子拽你一把,你現在還在外面站著當靶子呢!”
新兵的笑容僵在臉上,訕訕地縮了縮脖子。
老兵繼續罵道:“都機靈點,鬼子飛機走了,地面的鬼子的刺刀可沒走!笑?等會兒有你們哭的時候!”
新兵們不敢笑了,一個個低下頭,假裝檢查自己的武器。
但老兵的話沒有說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