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戰之海棠血淚》第292章 “東哥”(1)

作者:鋰鹽黎深·5個月前

張熊大聽完盧潤東平靜的敘述後,沉默了更長時間。他知道自家少爺將此絕密之事全權委託給他,是怎樣的信任與重託。

獵殺,對於他來說就像呼吸一樣自然而然;而保護,則是他所承諾要堅守的本份。然而,這次任務卻如此特殊——它融合了搜尋、甄別、引誘、潛伏以及長期聯絡等諸多環節,每個環節都需要完全不同的技能和心理素質來應對,可以說是一項極其複雜且極具挑戰性的工作。

這無疑給他帶來了巨大的壓力,彷彿一夜之間肩上的擔子加重了十倍!這種壓力並非僅僅來自於體力或者勇猛方面的考驗,更多的是對其心智、耐力乃至對人性洞察能力的全方位磨練與錘鍊。

不過,就在承受這份沉甸甸責任的同時,一股強烈的情感也如潮水般湧上心頭:一方面,那種被給予絕對信任並委以核心重任的激動之情讓他熱血沸騰;另一方面,當一個獵手直面全新、強大而又充滿神秘感的獵物時,內心深處與生俱來的狩獵本能便會瞬間被點燃,迸發出無法抑制的亢奮情緒。此刻,兩種截然不同的感受交織在一起,猶如洶湧澎湃的海浪一般在他胸口激盪不休。

儘管從表面看去,他那張黝黑的面龐並未流露出過多明顯的神色變化,但只要仔細觀察便能發現,在他那宛如深潭靜水般的眼眸之中,正有絲絲縷縷微弱的光芒在急速地閃耀、沉澱,並逐漸匯聚成一抹愈發深邃、愈發剛毅果敢的寧靜之光。

“事,三件,咱都記死了。”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加沙啞,卻像粗砂紙磨過鐵板,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確定,“人,俺挑最硬的。路,俺蹚最險的。孩子、毒瘤、眼線,這三樣,咱帶回來的,必定是你要的‘活種子’和‘真訊息’。差的,爛的,路上就剔了,絕不帶回來誤事。”

盧潤東凝視著他,良久,重重地、一下一下地拍在他厚實如岩石的肩膀上。沒有多餘的話,所有的囑託、信任、期待、乃至那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都在這沉默而有力的拍擊中傳遞過去。張熊大挺直了腰背,承受著,也用他紋絲不動的姿態,給出了無聲的回應。

“具體的事情你去安排,錢找美國那邊拿。我等著給我的結果。”盧潤東收回手,又看了看窗外,雪沫似乎密了些。

他轉身準備離開,走到堂屋門口,手搭在冰冷的門閂上,卻又停住。背對著張熊大,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鄭重的意味:

“熊大。”

“少爺。”張熊大在他身後應道。

“以後,別叫‘少爺’了。”盧潤東沒有回頭,聲音在寒風從門縫鑽入的嘶嘶聲裡,顯得格外清晰,“叫了二十多年,夠了。咱們是一起光屁股在澇池裡撲騰大的,是一口鍋裡攪過馬勺的,是一起在滬上闖蕩過的,是一起在歐美洋人地界上跟鬼子拼過刀子。我找你師父,教你倆本事的時候,可沒分什麼少爺夥計。以後,叫‘東哥’。”

靜。

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風雪撲打窗紙的簌簌聲。

張熊大僵立在原地,如同一尊忽然被凍結的雕塑。那雙深潭般的眼睛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驚愕、茫然、難以置信,還有一絲被深深觸動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東西。

他嘴唇翕動了幾下,那個叫了幾十年、已經刻進骨血裡的稱呼在舌尖打轉,卻怎麼也吐不出來。喉嚨裡像堵了一團浸透情緒的棉花,又熱又澀。

他看著盧潤東依舊挺直卻顯得異常孤獨的背影,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眼前這個人,早已不是那個需要他仰望和保護的“盧家少爺”。

他是領路人,是佈局者,是將要扛起一片天的“東哥”。這個稱呼的變更,不僅僅是一個稱謂,更是一種關係的重塑,一種身份的確認,是將他張熊大從“家僕”、“護衛”的位置,真正拉到了“兄弟”、“股肱”的平齊線上。

這是一種他從未奢求過、甚至未曾想象過的認可和託付。

時間一點點流逝,盧潤東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等著。

終於,張熊大深深地、極其緩慢地吸了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將那口帶著鐵鏽味和複雜情緒的寒氣壓入肺腑。他向前踏出半步,對著盧潤東的背影,微微低了下頭,那不是卑躬,而是一種鄭重的、儀式般的姿態。然後,他用那沙啞得幾乎破碎、卻異常清晰堅定的聲音,吐出了兩個重若千鈞的字:

“東哥。”

盧潤東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抖動了一下。他沒有回頭,只是搭在門閂上的手,指節微微發白。然後,他“嗯”了一聲,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混合著溫暖與決絕的複雜意味。他拉開門,裹挾著雪沫的寒風猛地灌入,吹得他衣袂翻飛。他一步跨入那陰沉嚴寒的天地中,沒有再回頭。

張熊大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重新合攏的、隔絕了外面風雪的木門。堂屋裡恢復了寂靜,但彷彿有什麼東西永遠地改變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嚨,那裡似乎還殘留著吐出那兩個字時的灼熱與艱澀。然後,他走到窗前,望著盧潤東的身影在越來越密的雪沫中,沿著凍土路堅定地遠去,最終消失在村舍的拐角。

他收回目光,轉身,走到那杆用麻布包裹的長槍下,抬起手,輕輕拂過冰冷的布面。深潭般的眼底,所有波瀾已經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專注、彷彿淬火後百鍊精鋼般的冷硬光澤。

他知道,開春化凍之後,他將要踏上的,是一條比獵殺最狡猾的狐、最兇猛的豹,更加漫長、更加複雜、也更加兇險的道路。

而這條路的起點,源於一聲“東哥”,源於一份超越主僕的信任,源於一個要將無數破碎命運重新熔鑄的、沉重而熾熱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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