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潤東的後背,在炭火烘烤與言語重壓之下,漸漸滲出冷汗,溼透了裡衣。
他原本以為從後世帶來的,是更先進、更系統的方案,此刻卻在五位先生層層遞進、從道義到現實的詰問下,顯露出其中的天真、矛盾與巨大空洞。
他端起茶碗想喝口水,手卻微微發抖,茶水灑出幾滴在袖口。
周豫才又點燃一支菸,火柴劃亮的一瞬映亮他冷峻的側臉。
在嫋嫋青煙中,他的臉如同冷硬的岩石雕琢而成。
他深吸一口,緩緩吐出,問出了最後一個,也是最致命的問題:“潤東,說了這許多,請剝去一切綱領、章程、規劃。”
他夾著煙的手指向窗外。
“請直面回答:對於窗外那個或許正在偷聽、註定不久後便要嫁人、重複她母親命運的女娃,明日,你能切實地給她什麼?”
他站起身,走到盧潤東面前,菸頭幾乎要戳到對方臉上:“不是許諾,不是道理,是能握在手裡、改變她今日此刻境遇的一件東西,一句話。”
菸灰簌簌落下,散在青磚地上。
盧潤東如受重擊,猛地抬頭。窗外暮色漸沉,似真有小小陰影一閃而過。他驟然站起,椅子與地面摩擦出刺耳銳響,在寂靜中格外突兀。
“我……”
他的聲音乾澀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卻有一股破釜沉舟之力衝開阻滯。
“明日始,在我勢力所及的每個村落,設立‘女子識字班’,不拘老幼,來者不拒。筆墨紙硯,一概免費供給。”
他雙手撐在桌沿,指節發白,“教員,就請村裡略識文字、處境艱難卻心氣未泯的寡婦或孤女擔任,我付薪金,與小學教員同例!”
李子洲立刻心算,算盤珠噼啪作響,片刻後抬頭:“一村若設一班,月費至少……七省之地,這筆開銷……”
“從‘教育基金’中劃撥!”
盧潤東斬釘截鐵,一掌拍在桌上,茶碗跳起。
“若仍不足,我便讓人從美國調錢回來!”
他目光灼灼,掃過眾人,“錢財未來仍有機會賺取,人心若矇昧,世代難回!”
陳仲甫目光一凝,茶杯停在唇邊:“花錢辦女學?”
“是。”
盧潤東答得毫不猶豫,聲音堅定。
“以些許錢財,鑄啟蒙之犁。我以為值。”
他挺直脊背,炭火在他眼中跳動。
“至於下鄉之人。”
他轉向瞿秋白,語氣緩和了些。
“不稱‘先生’,就叫‘故事員’。不講經義,只講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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