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熊大的三千人撤出昆明之後,城裡忽然安靜了下來。
這種安靜不是太平無事的那種安靜,而是一種所有人都屏著呼吸、等著頭頂上第二隻靴子落下來的安靜。
龍雲的治所裡照常辦公,滇省各廳局的官員照常上班下班,五華山下的茶館裡照常有人在下棋抽菸。但每個人都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昆明城裡的流言是龍雲最不想看到的東西,但它們還是像滇池邊的蚊子一樣,無聲無息地滋生了出來。
最初是從幾個底層軍官的嘴裡傳出來的。
他們在換崗時閒聊,說那批被劫的重炮是西北軍故意丟的——丟給誰?
丟給劫匪?
還是丟給某個不想讓盧潤東入緬的勢力?
閒聊的內容含含糊糊,但指向很明確:盧潤東在演戲。
他根本不想打緬甸,故意安排人劫了自己的軍備,好以此為藉口拖延入緬時間。
或者更陰險的版本——他想借劫車案敲打西南軍閥,把罪名扣在龍雲或王家烈頭上,然後順勢吞併地方兵權。
流言從軍營傳到了官場。
民政廳的一個科長在茶局上對財政廳的同僚說,你想想哪有那麼巧的事——幾十門重炮,說劫就劫了,劫匪還專門留了活口,這不是擺明了要讓訊息傳出來嗎?
財政廳的同僚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低聲說了一句更讓人後背發涼的話:如果劫車是假的,那調查就是一場戲。這場戲的結局早就寫好了——劫匪是西南軍閥裡的人,罪名一旦扣實了,西北軍就可以名正言順地留在雲南“維持秩序”。到時候龍主席想送客都送不走了。
這種猜忌不是空穴來風。
西南軍閥能在亂世裡活到現在,靠的就是對任何外來勢力都保持高度警惕。他們在晚清被朝廷壓榨過,在民國被北洋軍閥欺負過,在北伐之後被中央軍蠶食過。
每一個坑他們都踩過,每一筆賬他們都記著。
現在盧潤東帶著六個集團軍進入西南,嘴上說借道入緬,實際上會不會也給他們挖一個同樣的坑?他們不知道答案,但他們不得不想。
龍雲聽到了這些流言。
他的副官在私底下把軍營裡的議論彙報給他時,他沒有發火,只是靠在太師椅上閉著眼睛聽。
聽完之後他睜開眼說了一句話:如果盧將軍真的想吞掉西南,他不需要花這麼多心思劫自己的裝備。他直接打就行了——六個集團軍,打西南四個省需要用陰謀?
這話堵住了副官的嘴,但堵不住城裡越來越洶湧的議論。王家烈在收到貴陽發來的協助排查電報後回覆了四個字:全力配合。
但他的參謀長私底下提醒他,說如果劫車真是盧潤東自導自演,黔軍現在全力配合調查等於把自己的脖子伸到別人的刀口下。
王家烈沉默了很久,最終還是回覆了那四個字。他對參謀長說了一句話:現在不配合,反而更可疑。
白崇禧在桂省透過秘密電臺給昆明的桂系聯絡官發了一封加密電報。
電文很簡短:近日內若發生軍政層面的人事變動或駐地調整,第一時間彙報。
同時指示桂軍在桂西方向秘密加強戒備,名義上是配合清剿流寇,實際上是防止任何外部勢力趁亂滲透桂省地盤。劉湘在昆明的住處沒有任何異常。
他每天照常去治所開會,照常跟盧潤東討論川軍整編的細節,照常吃飯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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