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散了之後，盧潤東沒有回自己的住處。
他一個人站在治所花園裡，看著山下的昆明城漸漸沉入夜色。張熊大從後面走過來，手裡拿著一份剛譯好的電報。
電報是沈鴻烈從丹兌港發來的，只有一行字：艦隊已就位，隨時可出擊。
盧潤東接過電報看了一眼，把它摺好放進口袋裡。“劫車的事，你查得再深一點。”
張熊大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他知道盧潤東說的“再深一點”是什麼意思——不是追查劫匪，是追查滲透。
三省軍隊內部到底有多少被安插的釘子，現在不拔，將來在戰場上背後中槍的代價遠比現在大得多。
“從滇軍開始查。”盧潤東的目光從西山方向收回，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龍雲那邊我會打招呼。滇軍涉案人數最多，內部清查難度最大。”
“你調幾個精幹的人進駐滇軍各師，協助龍雲的人一起排查，近期內把滇軍內部所有跟重慶有過聯絡的聯絡官全部梳理一遍。黔軍那邊同時推進——王家烈已經表態全力配合，趁著他現在態度積極，把黔軍內部也過一遍篩子。”
“川軍那邊——讓劉湘先自查，他手底下的兵他自己最清楚，查出問題再派人跟進。桂系那邊暫時不管。白崇禧自己會清理門戶，我們插手反而容易引起牴觸。”
張熊大應了一聲，轉身往機要室走去。他走出幾步之後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盧潤東一眼，想要說點什麼，最終只是抬手在門框上輕輕拍了一下，推門出去了。
治所的書房裡只剩下盧潤東一個人。
他坐在書桌前，鋪開一張新的緬甸地圖，用紅筆在曼德勒和內比都之間畫了一條線。這條線是入緬之後的行軍路線——從臘戍出發，沿伊洛瓦底江一路南下，直插曼德勒。
曼德勒以南是開闊的沖積平原，適合裝甲部隊展開；曼德勒以北是撣邦高原的餘脈，山路崎嶇，需要步兵先行開路。
他在地圖上標註了幾個關鍵的渡口和橋樑——伊洛瓦底江上的阿瓦大橋是曼德勒的咽喉，鬼子一定在那裡部署了重兵。
密支那方向的鐵路橋是日軍補給線的命脈，切斷它就能斷了曼德勒守軍的糧道；內比都以南的錫當河谷地是通往仰光的必經之路，雨季時河谷會變成沼澤，必須趕在雨季之前拿下。
他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劫車的事在他腦子裡閃過，但他沒有讓它在思緒裡停留太久。
那位的賬，他記下了。
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現在最重要的是入緬。
輜重已經到了，情報已經彙總完畢，內部猜忌已經清除，西南聯軍已經成型。所有的前置條件都已滿足，接下來就是真刀真槍的戰場了。
次日一早，龍雲派人送來了滇軍內部排查的初步方案。
方案寫得很細，從各師的聯絡官名冊到近期調動的排班表，從軍令系統的文書檔案到各駐地之間的通訊記錄，每一項都標註了排查的時間和責任人。
王家烈也送來了類似的方案，還附了一份黔軍內部所有近期從重慶派來的聯絡官名單。他主動提出把這些聯絡官全部調回後方，換黔軍自己的幹部頂上。
劉湘一大早就來了，手裡拿著一份川軍自查結果的初步報告。報告裡說涉案的那些川軍士兵已被隔離審查，他們所屬的營團正在進行全面整頓。
盧潤東把幾份報告看完，逐一簽字退還給各人。
午時前後，龍雲、王家烈、白崇禧、劉湘在治所正廳裡聚齊。龍雲手裡捏著一封電報稿，墨跡還沒全乾。這是昨晚商議之後連夜起草的那封聯合公開電，發給重慶。
電文簡明扼要，大意是輜重已到、聯軍已成、即日開拔入緬、感謝中央排程有方。龍雲把電文唸了一遍，問還有沒有要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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