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大廳在一瞬間安靜下來。
安靜得能聽見蠟燭燃燒時發出的細微的嘶嘶聲,能聽見水晶吊燈在微風中輕輕碰撞的叮噹聲,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像一面鼓在敲。
佟國璋彎下腰,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動作誇張而虔誠,像在參拜一尊神像。
他的額頭幾乎碰到了膝蓋,臉上的笑容被摺疊起來,變成一堆皺紋,像一張揉皺的紙。
“歡迎大駕光臨!”他的聲音從彎腰的姿勢中擠出來,有些發悶,像隔著棉被說話,“小人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日本軍官沒有立刻回應。
他站在門口,目光從大廳的每一個角落掃過,像一臺掃描器,把每一樣東西、每一個人都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
他的目光掠過水晶吊燈、柚木地板、銀質燭臺、利摩日瓷器,最後落在那些鞠躬的人身上,像一把尺子,量著他們彎腰的深度、低頭的角度、顫抖的幅度。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個沒有鞠躬的人身上。
沈志遠站在桌子的末端,腰桿挺直,雙手背在身後,目光平靜地看著日本軍官。他沒有鞠躬,沒有低頭,甚至沒有眨眼睛。
他就那麼站著,像一棵長在懸崖邊上的松樹,風再大,也不彎腰。
日本軍官的眼睛眯了一下,瞳仁收縮成一個針尖,盯著沈志遠看了三秒——只有三秒,但那三秒像三個世紀那麼長。
大廳裡的空氣凝固了,像一塊冰,把所有人都凍在裡面。
佟國璋保持著彎腰的姿勢,額頭上沁出了汗珠,順著鼻尖滴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像雨點。
劉德柱的胖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在哆嗦,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趙文斌的金牙在嘴唇後面微微顫抖,發出細微的噠噠聲,像牙齒在打架。
三秒後,日本軍官移開了目光,嘴角微微上翹,露出一個近乎微笑的表情——但那笑容裡沒有溫度,只有一種冰冷的、審視的、像解剖刀一樣的興趣。
他大步走向主位,軍靴踩在柚木地板上,每一步都發出沉悶的、有節奏的聲響,像戰鼓。佟國璋連忙側身讓路,點頭哈腰地跟在後面,像一條搖尾巴的狗。
日本軍官在主位上坐下來,軍刀靠在椅子旁邊,刀柄上的金色流蘇在燈光下微微晃動。
他的雙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拇指互相繞著圈,動作緩慢而從容,像在自家客廳裡喝茶。
“佟先生,”他開口了,聲音低沉而平穩,像大提琴的C弦,每個字都帶著震動,“諸位,請坐。”
佟國璋連忙坐下,其他人也紛紛落座。
椅子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像一群老鼠在叫。
沈志遠最後一個坐下,動作很慢,很穩,像一塊石頭被放回原處。
日本軍官的目光再次掃過眾人,這一次停留的時間更短,像蜻蜓點水,一觸即走。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展開,放在桌上。紙上印著關東軍司令部的抬頭,蓋著本莊繁的印章,紅彤彤的,像一滴血。
“諸位,”他說,“我是關東軍司令部的聯絡官,山田大佐。本莊繁司令官派我來哈爾濱,一是視察,二是——向諸位轉達他的問候。”
他頓了頓,目光在眾人臉上游移,像一條蛇在草叢中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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