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他妹妹也死了,也是癆病,死的時候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沈志遠,嘴唇動著,想說什麼,但已經說不出話了。
沈志遠跪在床前,握著母親的手,沒有哭,只是跪著,像一根木頭。佟國璋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裡酸了一下,但很快就被生意上的事沖淡了。
他供沈志遠讀了幾年私塾,又送他去北平讀大學,不是出於親情,而是出於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也許是對妹妹的愧疚,也許是對自己的愧疚,也許只是覺得,這是“應該做的事”,做了心裡就踏實了。
現在,沈志遠走了。
走得乾乾淨淨,不留餘地。把佟國璋一個人留在這裡,留在這座燈火通明的公館裡,留在這群阿諛奉承的人中間,留在這個他精心編織的、用謊言和諂媚搭建起來的世界裡。
佟國璋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的累,是靈魂的累。他覺得自己像一隻蜘蛛,織了一張很大很密的網,把自己裹在裡面,越裹越緊,越裹越密,最後連動都動不了,只能等著獵物撞上來——或者等著網被撕破。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射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銀白色的光帶,像一條路,通向某個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盯著那條光帶,忽然想:沈志遠走在哪條路上?是月光照著的這條路,還是另一條更黑、更暗、更窄的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明天,他還要去見日本人。
明天,他還要繼續鞠躬、繼續微笑、繼續喊萬歲。明天,他還要繼續做那個“佟先生”,做那個日本人眼中的“滿洲精英”,做那個在宴會上談笑風生、在酒桌上推杯換盞、在黑暗中獨自發抖的人。
他端起酒杯,把杯裡涼透的酒一口喝乾。
酒液已經沒有了溫度,像水一樣冰涼,順著喉嚨流下去,在胃裡凝成一團冰。他打了個寒戰,放下酒杯,站起來,椅子向後滑了半尺,發出一聲短促的吱呀。
“諸位,”他說,聲音沙啞而疲憊,像一架老舊的留聲機在緩慢轉動,“今晚就到這兒吧。改日再聚。”
眾人紛紛站起來,有人鞠躬,有人點頭,有人握手,有人拍肩膀。
劉德柱拍了拍佟國璋的肩膀,想說幾句安慰的話,但張了張嘴,什麼也說不出來,只是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趙文斌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動作依然乾脆利落,像一把摺疊尺,但起身的時候,眼鏡滑到鼻尖上,他伸手扶住,手指在微微顫抖。
客人們一個接一個地離開了。皮鞋聲、腳步聲、說話聲,漸漸遠去,消失在走廊盡頭。
大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每一次開合都帶進來一股冷風,吹得燭火搖曳,吹得桌布飄動,吹得佟國璋的頭髮在額前晃動。
最後,大廳裡只剩下佟國璋一個人。
他站在空蕩蕩的大廳中央,周圍是一片狼藉——殘羹冷炙、空酒瓶、髒餐具、揉皺的餐巾、熄滅的蠟燭。
水晶吊燈還亮著,一千二百顆水晶珠子還在折射光線,但此刻,這些光線不再溫暖,而是冰冷刺骨,像無數根針,紮在他的身上。
他慢慢走回主位,坐下來,把臉埋在雙手裡。他的手很涼,臉也很涼,涼得像兩塊冰。
他的肩膀開始顫抖,起初很輕,像微風吹過水麵,然後越來越劇烈,像地震,像海嘯,像一座大樓在倒塌。
他的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含混的嗚咽,像一隻受傷的動物在洞穴裡呻吟。
他沒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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