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戰之海棠血淚》第61章 醉生夢死(2)

作者:鋰鹽黎深·3個月前

窗外,傳來一陣淒厲的哭聲。

那是中國百姓的哭聲,從道外區傳來,從那些低矮的、擁擠的、骯髒的貧民窟裡傳來。

日本兵在搜查“反日分子”,挨家挨戶地搜,砸門,踹牆,槍托砸在人的身上,骨頭斷裂的聲音,女人尖叫的聲音,孩子哭泣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地獄的交響曲。

佟國璋聽到了那哭聲,但他沒有抬頭。

他只是把臉埋得更深,雙手捂住耳朵,像一隻把頭埋進沙子的鴕鳥,假裝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不存在。

但哭聲還是在往他耳朵裡鑽,像蛆蟲鑽進腐肉,鑽得他頭疼欲裂。他猛地站起來,推開椅子,踉踉蹌蹌地走向樓梯,扶著扶手,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他的腿在發軟,像兩根煮熟的麵條,每邁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氣。樓梯在他腳下吱呀吱呀地響,像在抗議他的重量。

他爬到二樓,走進自己的臥室,關上門,鎖上鎖。他靠在門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像被一塊巨石壓著,每一次呼吸都要把肺撐破。

他的額頭抵著門板,能感覺到門板的冰涼和木紋的粗糙。他的嘴唇在哆嗦,牙齒在打架,發出細微的噠噠聲,像一隻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老鼠。

他慢慢地滑坐到地上,蜷縮成一團,背靠著門板,膝蓋抵著胸口,雙手抱著小腿,像一個還沒有出生的嬰兒,蜷縮在母親的子宮裡,黑暗、溫暖、安全。

窗外,哭聲還在繼續。不只是道外區的哭聲,還有更遠的、更深的、更沉的哭聲——從瀋陽傳來,從長春傳來,從吉林傳來,從整個滿洲傳來,千千萬萬人的哭聲,匯成一條河流,在夜色中奔湧,沖刷著每一寸土地,撞擊著每一堵牆壁,拍打著每一扇窗戶。

佟國璋閉上眼睛,試圖把這些哭聲關在外面。但哭聲從窗戶的縫隙裡鑽進來,從牆壁的裂縫裡滲進來,從地板的孔隙裡冒出來,無處不在,無孔不入,像空氣一樣包圍著他,窒息著他。

他想起沈志遠離開時說的最後一句話:“舅舅,保重。”

保重——保什麼重?

保這條命?

保這張臉?

保這座房子?

保這堆銀子?

保得住嗎?

他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的夜色。

月亮已經落下去了,天空漆黑一片,沒有星星,沒有光,什麼都沒有。只有哭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像潮水,淹沒了他。

他忽然想笑。

笑自己,笑這個夜晚,笑這座燈火通明的公館,笑那些在宴會上舉杯高喊“萬歲”的人,笑那個跪在日本人面前點頭哈腰的自己。

他張了張嘴,笑聲沒有出來,出來的是一聲長長的、嘶啞的嘆息,像一把鈍刀,割開了他的喉嚨,把他的靈魂從身體裡放了出來,飄到空中,俯視著這座公館,俯視著這條街道,俯視著這座哭泣的城市。

他看到自己蜷縮在門板後面,像一個被遺棄的孩子。他看到了自己的渺小、卑微、醜陋。他看到了自己靈魂上的汙垢——那些年積月累的、洗不掉的、像瀝青一樣黏在骨頭上的汙垢。

他看到了自己的恐懼——對日本人的恐懼、對死亡的恐懼、對貧窮的恐懼、對失去一切的恐懼。他看到了自己的軟弱——那種深入骨髓的、與生俱來的、像影子一樣永遠甩不掉的軟弱。

他閉上眼睛,不再看。

窗外的哭聲還在繼續。也許要到天亮才會停。也許永遠不會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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