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十月一日,陰雨纏綿。
已經入了秋的江南,本該是桂花飄香的季節,可今年的秋天卻格外冷,冷得像是有什麼不祥的東西在暗處窺伺。
雨絲細細密密地落下來,打在青石板的路面上,濺起的水霧模糊了遠處屋舍的輪廓。
街道兩旁店鋪門板緊閉,偶爾有一兩盞燈籠在風中搖曳,透出昏黃的光來,照亮溼漉漉的地面,照出一個人影都沒有的寂寥。
這是民國二十年。
九月十八日,瀋陽城外一聲炮響,已經過去整整十二天了。
可對於南京城裡訊息靈通的人士來說,真正讓他們徹夜難眠的,不是十二天前的那個夜晚,而是三天前——九月二十八日——從遼西傳來的那個訊息。
那個訊息像一道驚雷,劈開了這個陰雨綿綿的秋天。
關東軍四個師團,全軍覆沒。不是潰敗,不是撤退,是覆沒。
從第二師團、第八師團、第十九師團到第二十師團,那些從朝鮮與鬼子本土調來的那些驕橫跋扈的關東軍精銳,連同配屬的幾個航空大隊的戰鬥機、轟炸機,全部陷在了遼西那片他們原本以為可以輕鬆踏平的土地上。
一個巨大的、精心設計的陷阱,從四月初就開始挖掘,一直挖到九月二十八日那天,像一個張開了巨口的深淵,將四萬餘日本兵連人帶槍、帶炮、帶飛機,全部吞了下去。
訊息傳到南京的時候,所有人都不敢相信。
外交部的人連夜核實,情報處的人瘋了似的收發電報,最後確認——是真的。四個師團的編制,從關東軍的序列裡,徹底消失了。
南京城表面上還是那樣的熱鬧。
夫子廟依舊人聲鼎沸,秦淮河的畫舫裡依然歌女曼聲輕唱,可細心的人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街上的報紙賣得比往常快了十倍,報童們扯著嗓子喊,嗓子都喊啞了:“號外號外!遼西大捷!殲敵四萬!號外號外!”
買報的人臉上發著光,看完後把報紙緊緊攥在手裡,有人當場就哭了。
茶館裡的議論聲反而比前些日子大了許多,人們拍著桌子,聲音顫抖著說“真的乾死了這麼多小鬼子?”,說“他們不會報復吧”,說“這些小鬼子,該!”。可說到一半,又有人壓低聲音:“日本人能善罷甘休嗎?他們吃了這麼大的虧,會不會……”
會不會什麼,沒人敢往下說。
巷口那家賣鴨血粉絲湯的攤位,已經支了有十來年了。
攤主姓白,是個六十幾歲的老頭子,附近的人都叫他白老倌。白老倌年輕時做過什麼營生,沒人知道,他自己也從不說。
他只是在十幾年前忽然出現在這條巷口,支起一個簡陋的攤子,賣起了鴨血粉絲湯。湯頭熬得濃白鮮美,粉絲軟糯筋道,鴨血切得薄薄的,淋上一勺紅亮的辣椒油,撒一把碧綠的蔥花,香氣能飄出半條街。
日子久了,白老倌的攤子就成了這條巷子的一個標誌,三教九流的人都來這兒吃一碗,有拉黃包車的苦力,有附近報社的記者,也有穿著綢緞長衫的闊人,都在他這兒吃得心滿意足。
白老倌從來不問客人的來歷,來者都是客,這是他做生意的規矩。
可今夜來的這個客人,白老倌認得。
今夜的雨沒有停的意思。
白老倌撐起油布棚子,點了一盞孤燈。燈是煤油燈,燈罩子被煙燻得有些發黃,可亮光卻穩穩當當地罩住了整個攤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