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在棚頂,啪嗒啪嗒地響,跟鍋裡的鴨血粉絲湯咕嘟咕嘟的聲音混在一起,倒像是某種奇特的合奏。
客人是半個時辰前來的。
他一個人,坐在最角落裡那張桌子。身量矮小瘦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衫,料子倒是上好的綢緞,可被雨水打溼了大半,貼在身上,愈發顯得整個人又瘦又小。
他低著頭,慢慢地吃著一碗鴨血粉絲湯,筷子夾起粉絲,卻不急著往嘴裡送,好像在等什麼人。
白老倌看在眼裡,也不多話,只是往他碗裡多添了一勺湯。
客人的身份,白老倌當然知道。
這是日本駐南京領事館的書記官,名叫松本次郎。名義上是領事館裡的文書,實際上做的什麼勾當,白老倌心裡明鏡似的。這位松本先生三個月前第一次來吃鴨血粉絲湯,是被人領來的,領他來的那個人白老倌也認識,是國民政府外交部的一個秘書,姓周。
周秘書那天點了兩碗湯,跟松本兩個人坐了一個多鐘頭,說話聲音壓得很低。那時候還沒有遼西的事,日本人的氣焰正盛,松本說話時腰板挺得筆直,眼神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篤定。
可今天不一樣了。
白老倌注意到,松本今天端碗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冷的,是別的什麼原因。他的眼眶有些發青,像是好幾天沒睡好覺,顴骨比三個月前更突出了,整個人像一根繃緊了的弦,隨時可能斷裂。白老倌知道為什麼。
遼西的訊息傳到南京後,日本領事館已經好幾天沒有人公開露面了。據說領事本人在辦公室裡摔了一整套茶具,據說松本連續發了三天三夜的電報,據說東京來的密電一封接一封,每一封的措辭都比上一封更嚴厲。
八萬。那是八萬條人命。不是八個,不是八十個,不是八百個——是八萬個日本兵,八萬個兒子、丈夫、父親,全部埋在了遼西的黑土地裡,連骨灰都沒能運回去。
關東軍自組建以來,從來沒有遭受過這樣的損失。別說關東軍,整個日本帝國自明治維新以來,就沒有在一場戰役中損失過整整四個師團。
這不是失敗,這是災難。
松本今天的任務很重。
東京來的密電措辭嚴厲到了極點——遼西戰敗的訊息雖然已經在盡力壓制,但四萬人憑空消失,紙終究包不住火。
必須在訊息徹底擴散之前,在南京這邊撕開一道口子。不是跟蔣介石本人撕,蔣介石那個人太硬,日本人早就試過了,收買不動。
但他身邊的人——他身邊那些看上去道貌岸然、實際上早就被日本人的金條和美女餵飽了的人——可以動。
行政院那個姓曹的參議,收了三十萬日元。立法院那個姓孫的委員,在上海法租界有三處房產,全是日本人經手辦的。
軍政部那個管軍需的劉次長,小老婆是日本人安排的,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還有鐵道部、財政部、外交部……
松本手裡的名單很長,長到他有時候自己都覺得驚訝——原來南京城裡已經有這麼多人,悄悄地把自己的退路鋪到了東京。
他們未必都是真心要當漢奸。有些人只是貪,覺得拿點日本人的錢不算什麼,反正國家又不是自己一個人的。有些人怕,怕日本人真打過來,提前給自己買條後路。
還有些人純粹是被拉下水的——日本人在南京開的那些高階會所、那些私密的酒局、那些不經意間送上的女人和煙土,等你反應過來的時候,把柄已經在人家手裡了。
松本的工作,就是把這些把柄,在今天晚上,變成實實在在的壓力。
白老倌往爐灶裡添了兩塊煤。火光映在他臉上,將他滿臉的皺紋照得格外分明。
巷口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松本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
來的是三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