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刀掉在石板地上,被踩了一腳,刀刃在火星裡閃了一下,被濺落的彈殼埋住了。
佟麟閣在師部聽見槍聲,抓起電話。“司令,日軍在盧溝橋向我方開火。我軍正在還擊。請求增援。”
張自忠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反擊。但不要把對面打殘了,留著給新兵練手。”
“是。”
掛了電話,張自忠站在宛平城頭上,聽著東邊傳來的槍聲。
天邊已經開始泛白,槍聲在晨光裡格外清脆——輕機槍的短點射、重機槍的長連射、迫擊炮彈劃過頭頂的嘯音,一層一層疊在一起,把永定河的水面震得不停地起細密的漣漪。一個年輕的參謀把手攥在城磚上,攥得指節發白。
“告訴各師,”張自忠沒有回頭,“鬼子終於開第一槍了。現在,是我們的事。”
電話線沿城頭鋪出去,通訊兵貓著腰跑來跑去。天亮的時候,機槍聲已經分不清點射和連射了。不是一挺機槍在響,是整個防線在響。煙霧從河岸上升起來,硝煙和晨霧攪在一起,被陽光一照,泛著奇怪的橙紅色。
前沿報告不斷傳回來。橋面已被完全封鎖。日軍在橋東集結,試圖強渡,被機槍火力壓了回去。豐臺方向調來援兵,大約一個大隊,攜迫擊炮和步兵炮。
張自忠舉起望遠鏡。鏡頭裡,盧溝橋在晨光中安靜地躺著,橋面兩側的石獅子被硝煙燻得發黑,子彈在橋面上敲出一朵朵小火花。那些石獅子見證過八百年的風雨,拱衛過元明清三朝的京畿,如今安靜地蹲在硝煙裡,被烙上另一種歷史的印記。橋西的火力點在晨光裡閃著槍口的火焰,一閃一閃,像有人在不停地點火柴。
“接佟麟閣。”
“司令。”
“你那邊怎麼樣?”
“鬼子又衝了兩波。一波從橋上,一波從下游涉水。都打回去了。”佟麟閣停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和戰況無關的話,“天亮得很好看。”
張自忠把望遠鏡放下。永定河水在太陽下泛著光。槍聲忽然輕下去,像喘了一口氣。然後迫擊炮的爆炸聲在東岸一排一排炸開,黑煙柱夾著泥土和蘆葦碎片高高揚起,又散進風裡。
他回頭對通訊兵說了一句話。通訊兵愣了一下,然後跑著去傳令。
那句話是:“告訴各部隊,從現在起,一寸都不讓。”
陽光照在盧溝橋上。
石板縫裡的青苔被子彈刮掉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石頭。永定河水還在流,渾黃的,不緊不慢。橋頭老槐樹上被彈片削斷了一根樹枝,斷口滲著清亮的樹汁,一滴一滴落在河堤上。
槍聲越來越密,從東岸蔓延到西岸。
三八式步槍和半自動對射,彈道在河面上空交織成一張看不見的網。迫擊炮彈落在掩體附近,炸起的泥土像雨點一樣砸在鋼盔上,叮叮噹噹。重機槍架在城垛上,彈鏈垂下來,在晨風裡輕輕晃著。
東邊的天際線已經全亮了。華北平原一望無際地鋪開,玉米正在拔節,高粱已經齊腰,風從渤海灣那邊吹過來,帶著微微的鹹味。
橋西陣地上,劉班長把機槍彈鏈又壓了一箱。胳膊上纏著繃帶,繃帶上滲著血,沒覺得疼。旁邊一個年輕的兵趴在掩體裡,槍托抵著肩膀。
十七歲,河北人,入伍才三個月。
訓練時候用的破槍,跟現在配發的槍完全不是一回事。
“班長。”
“嗯。”
“這步槍為啥不用拉槍栓、上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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