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羽東軍的年輕參謀們早在1932年春天就開始坐不住了。他們管《錦州協議》叫“紙糊的牆”。
第一次越境試探發生在1932年5月。關東軍獨立守備隊一個大隊從通遼東北方向越過赤峰防線哨所,意圖沿西遼河上游偵察地形並建立前進據點。熱河駐軍哨兵在深夜發現了他們的火光。交戰持續了整整一夜,日軍大部被殲,殘部扔下輜重和二十多具屍體摸黑撤了回去。
1933年8月,關東軍裝甲部隊在通遼方向發動了一次規模更大的突襲。十二輛八九式中型坦克加上兩個中隊的乘馬步兵,試圖切開防線直插赤峰側翼。這次他們遇到了趙尚志快速機動裝甲車旅。關東軍的八九式在東北平原上每小時最多跑二十五公里,而趙尚志的履帶式輕型裝甲車用的是新改的懸掛系統,全速能跑四十五。日軍坦克油耗盡時,那些輕型裝甲車從兩側丘陵上壓下來,用重機槍和迫擊炮打了一個整夜。損失一箇中隊坦克後,日軍退回原地。
每一次都被打了回去。每一次都是雷聲大雨點小。關東軍少壯派在奉天拍桌子,但沒有東京的命令他們不敢越線。東京的將軍們學聰明了——他們不怕南京,不怕張學良,不怕國際輿論。他們怕盧潤東。不是怕他的兵,是怕他打仗的方式——不跟你正面對決,讓你的四萬精銳在一片丘陵上消失得無聲無息。參謀本部作戰地圖上,長城以北被畫了一個大圈,用紅筆標註兩個字:“待機。”
而在南邊,上海——真正的麻煩來了。
1932年1月28日深夜,日本海軍陸戰隊在上海閘北向十九路軍陣地發動進攻。理由冠冕堂皇:保護僑民。實際情況是海軍看著關東軍切割滿洲,急於在中國腹地製造另一個“既成事實”。這場仗整整打了三十三天。蔡廷鍇、蔣光鼐的十九路軍打得悲壯——巷戰、肉搏,每條弄堂都要反覆爭奪,日軍本以為三天就能拿下閘北,結果打了一個多月損失慘重。但代價是慘重的:商務印書館被炸成廢墟,東方圖書館裡幾十萬冊古籍化為灰燼,閘北成片街區夷為平地。5月5日,《淞滬停戰協定》簽了——上海劃為非武裝區,中國不得在上海市區駐軍。日軍在滿洲吃了癟,在上海找了回來。蔣介石沒有派中央軍增援——他把所有能打的部隊都留在江西剿共前線。這是他的算盤:攘外必先安內。汪精衛在武漢又寫了一篇文章,這一次措辭沒有那麼講究了——“南京諸公,何以自處?”
1934年,滿鐵在滿洲大規模鋪築鐵路網,從長春往北延伸到哈爾濱,往東鋪到綏芬河,社線里程一年之內增加了七百公里。日本僑民沿著鐵路線湧入滿洲,開拓團一村一村地紮下去。關東軍司令部從旅順遷到長春,在“新京”大興土木。偽滿洲國各部衙門掛牌辦公,羅四爺搬進了宮內府大臣的官邸,憲章領著宗人府的俸祿,溥修管著皇室內帑,那桐的理藩院一年去不了兩回衙門——蒙古王公根本不搭理他。日本人讓他們簽字的時候從來不讓他們看條款,只是把筆遞過來,“王爺請。”他們簽了,然後低頭喝酒。
但吉田善太郎知道,滿洲國真正的抵抗不是來自南京。南京已經退出了長城以北,但長城以北有一個人。那個人的部隊在黑龍江、吉林的山林裡自由穿插,老百姓管他們叫“紅騎”,來無影去無蹤。趙尚志的兵力有多少,關東軍始終摸不準——有人說三千,有人說三萬。每次合圍他都提前轉移,每次追擊他都能在最近的道路上設下伏擊。而那些被動員起來的東北百姓,表面上向皇軍交糧納稅,卻在深夜給義勇軍送糧、送藥、送情報。吉田站在長春新落成的關東軍大樓頂層看著腳下這座正在擴張的城市,對身後的參謀說了一句大實話:“我們佔了城池,但沒佔住土地。”
1935年,太原兵工廠一批批新裝備走下生產線——履帶式快速機動裝甲車已經定型量產,部隊換裝進度表貼在盧潤東作戰室的牆上。閻錫山每個月從太原來一次西安,帶著圖紙、樣品和財務報表,每次來都和葉劍英關在會議室裡討論到半夜。
宋子文來過一次西安,帶來了宋子良從紐約發回的訊息:美國已經有人在關注這支隊伍,雖然數目不大——幾筆私人基金會投資、一批技術轉讓意向、幾個記者申請採訪——但方向上,盧潤東正在慢慢走向更大的棋盤。
臨別前,宋子文在那棵柿子樹下站了片刻。已經是冬天,葉子落盡,枝頭空空的。他想起一年前這棵樹滿樹通紅的樣子,問了一句:“你當初在談判桌上讓少帥斃了滿清親王——你就不怕日本人當場翻臉?”
盧潤東說了一句他不曾對別人解釋過的話:“讓滿清餘孽在談判桌上被一槍斃了——是告訴日本人,偽滿洲國這杆旗,在中國土地上插不牢。也是告訴那些還在猶豫的人:滿洲國的王爺,我們敢殺。”宋子文看著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這個人在遼西挖的坑能埋掉四個師團。
盧潤東說完轉身回了作戰室。聶榮臻正在地圖上標註新的情報——關東軍近期在通遼方向的調動頻繁。葉劍英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電報:“老吳從天津發回來的——吉田善太郎正在滿清遺老中撒一批新碟子,目標可能是——”
盧潤東接過電報,掃了一眼:“讓他們撒。網不怕撒,怕收。”
他走到牆邊,手指落在長城以北那片廣闊的土地上。從赤峰到通遼到興安嶺,一條紅線已經被標了出來。紅線以北,是趙尚志的游擊區。紅線以南,是他的主力集結地。日本人的增兵還在繼續,但已經比1931年最初計劃的時間表慢了整整兩年。這兩年,是用遼西的四萬日軍換來的,是用張學良在大帥林前的那一跪換來的,是用何應欽抽屜裡那些鎖著的支票換來的。
窗外,1935年的冬天已經很近了。風從塞外刮過來,捲起黃土,打在窗戶紙上沙沙作響。但盧潤東知道——遲早有一天,風會從長城以南刮回東北。








